林清舟沿著鎮西的青石板路往瓦窯走,風卷著早市的炊餅香飄過來,路邊的瓦窯已經開了門,黑黢黢的窯口還冒著殘餘的熱氣,
院角堆著小山似的青瓦,上頭結著層薄霜,幾個夥計縮在牆根烤火,看見他過來,只懶洋洋抬了抬眼皮。
掌柜的姓孫,正蹲在窯邊敲瓦驗貨,見穿棉袍的生面孔過來,立馬搓著手迎上來,眼瞅著臘月廿二,這是年前最後一批買家了,底氣都足了幾分,
「喲這位郎君,買瓦?可來著了!我這瓦都是上好的黃黏土燒的,敲著跟銅鑼似的,凍不裂曬不翹,蓋個房管你三十年!」
林清舟沒接話,徑直走到瓦堆前,隨手撿起一片,指腹蹭過瓦的青灰色釉面,沒氣泡沒缺角,屈指一敲,脆響不帶半點悶聲,才抬眼問,
「什麼價?」
孫掌柜搓著手笑,張口就抬了價,
「郎君爽快!每千片六百文,童叟無欺!你也知道,這大冷天的,燒窯的炭貴,夥計的工錢也漲,這價真不貴!」
林清舟把瓦片輕輕放回堆里,拍了拍袖口的灰,轉身就要走,語氣淡得像河面的冷霧,
「太貴了,我這三間房,年後買也一樣,眼下先苫兩層茅草,開春再換瓦也不遲,不差這倆月。」
孫掌柜一聽他要走,臉瞬間垮了半截,上前兩步攔住袖子,語氣都軟了,
「哎哎郎君留步!這大冷天的,你年後買,開窯還得等三月,這倆月下雨下雪的,茅草頂哪有瓦頂結實?
我給你降降,五百文每千片,這真是最低價了!」
林清舟腳步沒停,回頭瞥他一眼,眼底半點波瀾都沒有,
「五百文也貴,我剛問了東街王窯的,人家年後開窯四百文每千片,還包送,你這瓦要是不便宜,我年後去他那買,反正也不急。」
孫掌柜一聽,眉頭一挑,那姓王的是他對家,今年生意慘淡,
年前堆了半窯瓦沒賣出去,竟然要這樣便宜賣!
他本來想趁著最後一批剛需宰一筆,沒想到這郎君半點不接招。
他咬咬牙,把心一橫,
「郎君你可別聽王窯瞎吹!他那瓦火候不夠,一凍就裂!我這瓦都是挑了三遍的,結實著呢!
四百五,四百五每千片,不能再低了!我包送到院子里!」
林清舟站定,指尖在袖袋裡掐了掐,三間連排青磚房,折下來統共要一萬片上下,
四百五一千片的話,總共四千五百文,他懷裡那五兩多散銀完全夠付,還不耽誤開春換瓦的周轉錢。
於是他開口,
「我要一萬片,再給我一千片的損耗。」
孫掌柜一聽「一萬片」,眼睛瞬間亮了,可聽到後面那句「再給我一千片的損耗」,嘴角又耷拉下來,搓著手陪笑,
「郎君啊,這一千片損耗可是整整一成啊!這,這生意就沒得做了....尋常最多給個三百五百的零頭,哪有給這麼多的?」
林清舟臉色淡淡,作勢轉身,
「本來我可以現銀結清,痛快買你個安心,可連這點損耗你都不肯讓,可見不是誠心賣,
東街王窯雖說火候差些,但人家捨得給損耗,也捨得讓利,罷了,我走了。」
「哎哎哎!別別別!」
孫掌柜急得一把拽住林清舟的袖子,差點絆個趔趄,臉上橫肉擠成一團苦笑,
「郎君留步!哎,你可真會講價....成成成!一千片就一千片!
當是我孫某人圖個開張大吉,交你這個爽快朋友了!我包送,這就送!」
他轉頭就罵那幾個縮在牆根的夥計,
「還愣著幹啥?死人啊!趕緊把那批頭等的青瓦給爺挑出來!一萬一千片,一片都不能少,一片都不能有豁口!
手腳麻利點,誤了這位郎君的事,我扒了你們的皮!」
夥計們連滾帶爬地沖向瓦堆,叮叮噹噹開始搬瓦。
林清舟卻沒動地方,就那麼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窯院當中,看著夥計們往板車上搬。
每搬上來一摞,他都要伸手撥開最上頭的幾片,借著日光仔細瞅瞅釉色,再屈指敲一敲聽個響,見沒有裂紋砂眼,才微微頷首讓繼續碼。
孫掌柜在旁邊看著,冷汗都快下來了。
他原本還想著趁亂夾帶些次品進去,反正數量這麼大,誰查得過來?
可這郎君就跟個釘子似的扎在這兒,一雙眼睛毒得很,搬一摞看一摞,連片碎瓦渣都沒混過去。
他乾笑兩聲想湊過去套近乎,被林清舟一個冷淡的眼神掃回來,只好訕訕地退到一邊,乾脆寫收據去了,
收據寫完,兩方簽名,孫掌柜眼睜睜看著自家最好的那批存貨一摞摞地被搬上車。
沒半個時辰,兩輛牛車就被青瓦堆得冒了尖。
林清舟這才慢悠悠踱步到車前,又抽檢了幾摞底層的瓦片,確認無誤,才抬了抬下巴,
「走吧,我帶路,送到了,我現銀給你。」
孫掌柜連忙點頭哈腰,
「哎哎,這就走!保准送到!郎君您先請,我們在後頭跟著!」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院子去。
到了地界,林清山等人正幹得熱火朝天,見拉來一車的青瓦,都愣住了。
林清舟指了指空出來的牆角,
「就卸那兒,碼整齊了,別沾了泥。」
孫掌柜親自指揮著夥計們卸瓦,林清舟就站在一旁,看著那一萬一千片青瓦整整齊齊碼成了一座青灰色的小山,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堅實的光澤。
他這才從懷裡摸出錢袋,數出四兩半的銀子,遞到孫掌柜手裡。
「點一點,錢貨兩清。」
孫掌柜接過錢,在寒風裡哆哆嗦嗦數了一遍,一兩不少,這才徹底鬆了口氣,又陪著笑拱了拱手,
「郎君爽快!這瓦保准結實!那我這就先回了,你忙著!」
看著瓦窯的人趕著空車走遠,林清山才湊過來,看著那堆瓦兩眼放光,
「清舟,你這動作怎麼這麼快?這就買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