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應著,各自回了房。
正房裡,周桂香和林茂源躺在炕上,炕頭放著周桂香熬了兩個晚上給林清舟和林清山縫的厚護膝,針腳密得連風都透不進。
周桂香翻來覆去睡不著,伸手戳了戳林茂源的胳膊,聲音壓得低低的,
「你說清舟是不是個勞碌命?這才歇了幾天又要跑,我之前還想著等他閑下來,托里正給相看個妥當的媳婦,這下又得等年後了。」
林茂源本來就困,被她戳得迷迷糊糊,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冰涼的手攏在自己懷裡暖著,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你就別瞎操心了,現在屋裡都住不開,哪有地方娶媳婦?
再說清舟這性子,不把捎帶行做起來,你給他相看一百個他也看不上,
等年後鎮上的房子蓋好了,地方寬裕了再說。」
周桂香嘆了口氣,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眼皮也越來越沉,沒過多久也睡著了。
臘月廿二,寅時末的天還黑得透,周桂香在灶房忙活了半個時辰,糖餅的甜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林清舟和林清山幾乎是同時披衣起身,村裡的後生也來得早,陸陸續續的每個人都精神著。
往常這鐘點只分三路,林清流送人,林清山帶人去鎮上起房,林清舟帶人運土坯,
今天卻兵分四路,
林清山帶著李見川,李銅柱等六個後生往鎮上走,
另一路是李順水掌著櫓,帶著李大海,趙天生幾個跳上停在河灣的船,他們要再去拉今日最後一批土坯。
林清流送晚秋和林茂源去上工,林清舟沒跟他們走一路,船開到茶攤邊的河岸時,他踩著跳板穩穩下了船,
獨自去找張大江,這就是第四路。
茶攤的幌子飄蕩著,陳穗兒正擺放桌椅板凳,張大江蹲在地上捅火塘,火星子一明一滅的。
聽見腳步聲,張大江抬頭,見是林清舟,立馬咧嘴笑了,把手在棉褲上擦了擦迎上來,
「小三爺!今兒個這麼早?快進來烤烤火!」
林清舟沒進棚子,開門見山的說到,
「明個兒跑最後一趟年貨,給鎮上的力工送東西,今兒個起,要是有力工來問,
就把人領到鎮上院子里,就說這是年前最後一趟,要捎帶的抓緊,過了今日就要年後才開張了。」
張大江一聽眼睛都亮了,總算是能跟那些天天過來照顧生意的力工們有所交代了,
連忙拍著胸脯,
「哎哎!我記下了!」
林清舟見傳達到位,腳尖一轉就往鎮上走,棉袍下擺在風裡掃得利落,半刻沒耽擱。
天剛蒙蒙亮,鎮上的早市剛支起攤子,賣熱豆腐的擔子冒著白汽,混著煤煙味飄過來,他裹了裹領口,不過半盞茶功夫就到了那半畝院子。
院門敞著,裡頭叮叮噹噹的熱鬧得很,李見川正抱著土坯往牆上遞,胳膊上的腱子肉綳得緊緊的,
李銅柱攥著石夯,一下下砸在地基上,悶響震得院角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林清山蹲在牆根,正拿線墜量剛壘好的土坯牆,見他進來,抬頭喊了一嗓子,
「清舟來了?杆子在院牆根靠著呢!」
林清舟應了聲,走過去抽出那根竹竿,是家裡常備竹竿里選的一根,粗細合適,削得溜光,正好掛幌子。
他把懷裡揣著的幌子拿出來,炭筆寫的「林家捎帶行」五個字在晨光里泛著淡灰,繫上去的時候風正好吹過來,幌子晃得獵獵響,
路過院門口的挑擔小販聽見幌子響,腳步驟停,湊過來眯著眼瞅了半天,才試探著問,
「掌柜的,你這捎帶行....是幫人捎東西的?能往哪兒捎帶啊?」
林清舟轉身,見是個生面孔,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只要是青浦縣下轄的鎮村,都能送。」
小販眼睛一亮,把擔子往地上一擱,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
「這倒是方便!不知這價咋算?」
「按重量和路程算。」
林清舟指尖敲了敲剛立好的竹竿,
「物件越重,單價越貴,路程越遠,總價越高。」
小販咂了咂嘴,又問,
「那....能送錢不?」
林清舟笑了笑,
「自然能,同縣內,一百文抽五文匯水,不分遠近,丟了包賠。」
小販聽完,臉上露出點欣喜又可惜的神色,
「你這倒是不貴,不過今年我已經托老鄉往家送了,可惜了...」
他挑起擔子,又回頭補了句,
「掌柜的,你這價格合適,往後定來找你捎東西!」
林清舟也不挽留,只笑著拱了拱手,
「隨時歡迎。」
看著小販挑著擔子匯入早市的人流,他轉身撣了撣袖口的灰,
走進院子里,又把從家裡帶來的一張舊條桌,兩個長條凳擺在院門偏西的空地上,挨著牆不擋路,又從懷裡掏出紙筆擺上,只等客人上門。
林清山見他搬搬抬抬,喊著問要不要搭把手,他擺了擺手,
「兩下就完事,你忙你的。」
幌子掛好,桌椅擺妥,暫時還沒人來登記,林清舟擼了擼袖子,走到土坯牆邊,伸手摸了摸剛壘好的牆面,還帶著點潮氣,轉頭問林清山,
「進度怎麼樣?」
林清山直起腰,捶了捶后腰,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
「青磚房那邊再干兩天就能上樑,土坯房這牆也壘到齊腰了,就是頂子還沒著落....」
他有點犯難,
「咱沒銀子買瓦啊。」
林清舟聞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袖口裡的銀子,之前賣筍,送貨的銀子都沒有交給公中,攏共留了五兩多在身上當周轉,一直沒動。
他神色如常,開口的語氣也淡,
「一會兒我去瓦窯問問價,要是不貴,就先扯一批回來,太貴的話咱就先苫茅草,開春賺了錢,再換青瓦也不遲。」
林清山一聽就樂了,拍著大腿憨笑,
「哎這敢情好!」
正抱著土坯往牆上遞的李銅柱也插了話,撓著後腦勺笑,
「小三爺,去年我老丈人攢了半棚茅草,曬得干透,比稻草還抗造!
苫頂的時候壓三層,雪落上去都順著坡滑下來,半點兒壓不塌!
要是瓦太貴,我明兒就扛過來,保管好用!」
「我家也有!」
李見川跟著接茬,
「我娘說,茅草頂比瓦還擋風,就是不耐耗,先用個一年半載的,等開春換了瓦,茅草還能當柴火燒,一點不浪費!」
林清舟聽著,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色,
這會兒辰時剛過,早市的攤子剛支得齊整,院門口暫時還沒人來登記捎帶的東西,瓦窯這會應該剛開了門。
他開口,
「成,我先去問問價,買不起就再說。」
說完他也不多耽擱,抬腳就往院外走,風把門口晃悠的「林家捎帶行」幌子吹得獵獵響,
他裹緊棉袍的背影很快融進了鎮上漸起的煙火氣里,只剩身後叮叮噹噹的砌牆聲,混著後生們的笑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