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酉時正,天還撐著一層蟹殼青的亮,沒全黑透。
林家的船貼著水面滑回來。
後生們嘻嘻哈哈跳下船,喊著號子把船往河灣的船塢里推,李大海還嚷著,
「明兒我帶倆烤紅薯來,咱接著砌牆!」
李見川應著,一群人踩著凍硬的土路四散回家,只剩船塢里晃蕩的水聲。
林茂源背著藥箱剛邁進院門,就聞見灶房飄出來的臘肉燉蘿蔔香。
周桂香正拿蒲扇扇灶膛的火,見晚秋背包都不放下來,就朝著那堆木料走過去,
忙放下蒲扇迎上去,
「先喝口熱湯暖身子,木料跑不了,等吃了飯再看。」
晚秋卻搖了搖頭,把背包自然給遞給靠過來的林清河,
「趁天還有點亮,我先瞧瞧料,畫線這活別人替不了,早畫完早踏實。」
後院里,木料碼得整整齊齊,松脂的香氣混著冷意。
晚秋蹲下身,先從懷裡摸出把寸長的小鐵鑿,順著一根杉木的紋理撬開一小塊樹皮,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屈指叩了叩斷面,
「咚、咚」的響聲沉實,半點空響都沒有。
她又摸了摸木料的年輪,指腹蹭過緊密的紋路,點頭道,
「這料挑得用心,都是長了三十年的老樹,年輪密,耐泡,沒半根糟的,里正和各家當家的確上心了。」
她站起身,從工具袋裡摸出墨斗,又抽出一根磨得發亮的竹尺,順著木料一根根量過去。
周桂香跟在後面,看著她手指捏著墨線,在木料上彈出筆直的線痕,心裡一陣發緊,
「這活兒明兒再做也不遲...」
「娘,早干晚干都是干,這線我畫了,明天村裡人才能照著粗砍,也省時間。」
晚秋頭也沒抬,指尖在木料上敲了敲,自己嘴裡還嘀嘀咕咕的,
周桂香想拉她進屋,又知道這丫頭性子拗,這畫線,定型的活,整個清水村除了她沒人能碰,畫錯一寸,整根料就廢了,五家人的心血就白搭。
她只好默默把灶上溫著的臘肉粥盛了一碗,又夾了兩塊肥臘肉蓋在上面,放在晚秋身邊的木墩上,又把掛在檐下的燈籠挑亮了些,讓光剛好落在她手邊的墨線上。
晚秋果然沒動那碗粥,只就著光彈墨線,「嘣、嘣」的弦響在院子里盪開。
她畫得極快,手腕穩得很,墨線落在木料上,筆直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天色一點點沉下來,蟹殼青變成了淡紫,燈籠的光暈染在她臉上,映得她眼底的專註格外清晰。
晚秋收了墨斗,指尖蹭了蹭木料上未乾的墨痕,見天徹底黑了,便拍了拍褲腿的木屑往堂屋走。
一掀棉門帘,暖烘烘的臘肉香裹著米香撲面而來,一家人居然還在等她,
林清河早把她常坐的椅子拉開了,椅面上還墊了塊厚棉墊,是周桂香特意放的,怕她坐冷板凳。
「你們自個吃就是了,粥都涼了吧?」
晚秋搓著凍得發僵的手,有點不好意思。
周桂香把她按在椅子上,把溫在灶邊的臘肉粥又熱了一遍端過來,肥臘肉的油花在粥面上漾開,
「涼了我再熱,一家人吃飯哪能缺了你?快趁熱吃。」
晚秋坐下扒了第一口粥,米香混著臘肉的咸香剛漫開,
周桂香就把粥碗往她跟前又推了推,先開了口,問林清山他們,
「鎮上那房子幹得咋樣了?」
林清山咧嘴笑得露出白牙,
「娘放心,都順當著呢,青磚那三間,該起的起好了,該補的也補好了,爛牆根全換了新磚,縫也勾得嚴實,就差上頂,安窗了,
土坯牆那邊更省事,地基夯得比石頭還硬,今兒個已經壘到半人高,再有三四天就能封頂,一上樑就能住人。」
周桂香點點頭,有些意外,
「你們動作這麼快啊?我今兒個去後院瞅,土坯還堆著小半車呢,拉過去的夠用不?」
「夠了夠了,明兒再跑一趟就拉完,土坯綽綽有餘,房子也耽誤不了,頂多臘月廿五就能全弄完。」
周桂香這才徹底鬆了口氣,拿筷子撥了撥自己碗里的蘿蔔,笑著嘆氣,
「那敢情好,土坯拉完房子蓋好,年前總算能歇口氣,不用大冷天的往外跑了。」
話音剛落,林清舟就開口了,
「娘,我打算明兒拉完土坯,后兒再跑一趟年貨。」
「啊?又跑?」
周桂香手裡的筷子頓了頓,眉頭立刻擰成了結,語氣里滿是不贊同的心疼,
「這都臘月廿一了,再過八天就除夕,你跟大哥跑一趟得四五天,年跟前睡船上,河風跟刀子似的,凍壞了咋整?
咱家又不缺那點銀子,犯得上年跟前還往外折騰?」
林清山也停了筷子,有點不解,但沒吭聲,反正弟弟說了就跟著做唄。
林清舟耐心解釋,
「前些日子張大江跟我說了好幾次,那些力工指望著年跟前能往家裡送點東西,
咱這捎代行剛起步,名聲比銀子金貴,這生意靠的就是口口相傳,年前送一趟,人家記著咱的好,
開春以後等生意徹底做起來,傳開了,往後捎帶的活,運貨的活才多。」
周桂香沒再說話,低頭用筷子攪了攪碗里已經溫涼的粥,粥面上的油花晃了晃,映著燈影。
她哪裡不懂這個道理?
那些在鎮上做工,過年都回不去的力工,就盼著年前能捎帶點東西回去。
她只是捨不得兒子們年跟前還要在河上吹冷風,可話到嘴邊,終究咽了下去,
畢竟林家的日子能越過越紅火,不就是靠孩子們敢闖敢幹又勤勞么?
林茂源在旁邊慢悠悠喝了口熱湯,放下碗開了口,
「老婆子啊,孩子們想折騰就折騰吧,男孩子家家的,天天窩在家裡算什麼?
又不是不回來,有船快得很,帶著被褥吃喝,餓不著,凍不著。」
林清流這時候也開口,
「娘你放一百個心!到時候我跟著三哥大哥一起去,穩當著呢!」
林清舟抬眼看了一下林清流,
「你跟著?那誰送晚秋和爹?」
這時候林大勇默默舉手,
「清舟,小五跟我商量了,你們跑船的時候,我就去送。」
林清流沖著林清舟挑眉,像是在說,『你看,小爺我都安排好了。』
周桂香見他們都商量好了,無奈的嘆氣,
「哎,那到時候你們三個人多多互相照應彼此,等出發的時候我多烙些餅子,再給你們裝兩罐鹹菜,路上餓了就吃,別總想著省。」
「放心吧娘。」
這邊商量好了,只有晚秋注意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抬頭看向林清舟,有些疑惑,
「三哥,咱們之前不是說要做民信局嗎?怎麼改成捎代行啦?」
一屋子人的目光又都落在林清舟身上。
「民信局名頭太大,得去縣裡備案,還要交不少銀子,咱剛起步,太扎眼,容易被人盯上,
捎代行聽著就是順路幫人帶個東西,捎個口信,不顯山不漏水,等以後做大了,路子寬了,再改名也不遲。」
他說著又望向家裡人,
「我還想了幾個名兒,除了捎代行,還有水渡行,清水行,你們覺得哪個好?」
「就捎代行!」
周桂香沒等別人說話,先拍了板,
「這名兒接地氣!老百姓一聽就懂,知道是幫著捎帶東西的,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兒,聽著就遠,誰敢把東西交給咱?」
「那咱們以後就叫林家捎帶行?」
「對!就叫林家捎帶行!」
這邊剛把名字定下來,林清舟又開口,
「大嫂,那這幌子還得勞煩你趕一趕。」
張春燕正低頭扒著碗里最後幾口粥,聞言愣了愣,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兒,連連點頭,
「沒問題!一會兒我吃了飯就做。」
「對了,這幌子是跟之前那樣,還是做精細些?」
「就用炭筆就行,太精細了反倒不實在。」
「好嘞,我曉得了。」
一頓飯吃完,張春燕說干就干,
抱出一匹攢了許久的舊布,裁成三尺長,一尺寬的條幅。
林清山上前幫著把布綳在飯桌上,胳膊撐得穩穩的,連晃都不晃。
林清河從灶膛里扒了塊燃盡的木炭,在石板上磨得尖細,指尖試了試硬度,才俯下身,
在布面上穩穩寫下「林家捎帶行」五個大字。
炭筆劃過粗布的紋理,沙沙響,筆鋒紮實,遠遠就能瞧得分明。
張春燕拿著布條邊縫邊笑,
「這字寫得穩,跟咱們家做事的性子一模一樣。」
疏影抱著柏川,柏川搖搖晃晃湊過來,小胖手抓著布邊要啃,被周桂香笑著拍開,
知暖也在林清流懷裡,伸出小指頭戳了戳剛寫好的「林」字,蹭了滿臉炭黑,惹得林清流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臉上又抹了一把,小丫頭反倒咯咯笑得更歡。
周桂香看著鬧成一團的孫子孫女,又瞅著桌上剛寫好的幌子,眼眶忽然有點發熱,抬手抹了抹眼角,
「上回做幌子還是開茶攤的時候,這才多久,咱們家都要有捎帶行了....」
林清山攬著她的肩,笑得憨厚,
「娘,往後還有更多呢,等船造好了,咱家的幌子能掛到青浦縣,掛到府城去!」
張春燕手腳麻利,三兩下就把幌子的邊縫好,又在頂端釘了個銅環,方便掛在杆子上。
前後不過小半個時辰,一面嶄新的幌子就做好了,炭筆寫的字在燈下泛著淡淡的灰光,透著股踏實的勁兒。
這時也快到亥時了,外頭的風颳得緊,一家人都累得眼皮沉,林清山打了個哈欠,揉了揉後頸的酸筋,
「明兒還得早起拉土坯,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