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一聽這話,趕緊在桌下拽了李大海一把,低斥道,
「閉嘴!吃你的飯!」
李大海這才後知後覺地縮了縮脖子,沖他娘做了個鬼臉,扒拉了一大口粥含在嘴裡,鼓著腮幫子不敢再吭聲。
沈雁被這話一堵,胸口一陣起伏,指著李大海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你個敗家玩意兒!還敢頂嘴!」
她喘了幾口氣,環視一圈,見幾個兒子都眼巴巴地看著她,連平日最穩重的李大山眼裡都透著期盼,不由得一股氣又頂了上來,
聲音又高了幾度,
「好啊,好啊!你們一個個都拿定了主意,算得門兒清,還來問我這老婆子做什麼?
我說太多也不管用,你們心裡早就不把娘當回事了!」
她絮絮叨叨地數落著,可語氣里的那股子尖銳勁兒卻慢慢泄了下去,變成了一種無奈的妥協,
「罷了罷了,我也不管了,造!造個大的!以後喝西北風了可別怨我!」
「娘!你同意啦!」
李大海第一個蹦了起來,這次沒人再攔他,他樂得手舞足蹈,差點把粥碗掀翻,被劉秀雲眼疾手快地扶住。
李大河也鬆了口氣,嘴角露出笑容,李大湖更是暗暗握了握拳,眼中滿是振奮。
劉秀雲跟李大山對視一眼,眼裡都是高興。
李紅楓也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但看著小叔這興奮樣子,反正知道家裡是有好事了。
沈雁看著這幫沒心沒肺的爺們,又是氣又是笑,沒好氣地揮揮手,
「瞧你們那點出息!吃飯!飯都要涼了!」
一頓飯這才重新熱絡起來,氣氛從剛才的劍拔弩張變成了歡天喜地。
李大海吃得狼吞虎咽,腦海里已經看到那船已經在河裡跑起來了。
吃完飯,李德正拿起旱煙桿在鞋底磕了磕,起身道,
「我出去一趟。」
沈雁正在收拾碗筷,聞言抬頭,
「這剛吃完飯,又去做啥?」
李德正臉上帶著笑,
「還能幹啥?林家把剩下那四家的名額交給我了,這可是天大的信任,
我不得挨家挨戶好好瞧瞧,給咱村把好這道關?這船,得交給靠得住的人家才行!」
李德正出了院門,如今正是午時剛過,家家都吃了飯在家中歇著,找人也好找。
他沒先去趙,陳二位耆老那裡,反倒沿著村路徑直去了李見川家。
他心裡門清,林家這些日子沒少照拂李見川和李銅柱兩家,如今把選人的權柄交到自己手上,
若是全然不顧林家的意思,那便是不知進退了。
這頭兩個名額,得留給這兩家。
到了院門口,見那碎石泥壘的院牆雖簡陋,卻拾掇得齊整。
李德正伸手敲了敲門環,「篤篤」兩聲。
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正是吳夏草。
她見是里正大駕光臨,那刻滿風霜的臉上滿是驚愕,手裡的洗衣棒槌都沒來得及放下,連忙側身讓道,
「哎喲,里正!這...這咋說來就來了,快,快屋裡請!」
李德正背著手進了堂屋,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著乾草氣息撲面而來。
李來忠正就著鹹菜啃窩窩頭,見里正進來,嚇得趕緊把窩窩頭藏到身後,手忙腳亂地起身,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搓著手結結巴巴道,
「里....里正叔,您坐,您坐!夏草,倒水啊!」
「不必忙活。」
李德正擺擺手,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這間清貧卻乾淨的屋子,
「見川呢?」
「去林家幫忙了。」
李來忠弓著腰,小心翼翼陪坐著,心裡七上八下,
從前李德正當村長的時候兩家就接觸不多,如今村長已經是里正了,天然就讓村民多了一絲敬畏。
李德正也不繞彎子,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緩緩鋪在桌面上,正是晚秋畫的船圖樣。
「來忠,夏草,」
李德正開口,聲音沉穩,
「林家牽頭搞水路貨運,村裡五個造船名額,林三郎信得過我,把選人的事交給了我,我思來想去,這頭一個名額,得給你們家。」
李來忠和吳夏草一聽,眼睛瞪得溜圓,像是沒聽懂。
吳夏草手裡攥著衣角,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里正叔....您....您說笑吧?這等好事,哪能輪到我們家?」
李德正指著圖上那船,耐心道,
「不是玩笑,這船一丈長,造價攏共五兩多銀子,不到六兩,
林家不收現銀工錢,頭年五五分成,算作船工,
次年就三七分成,林家只得三成,這活路,只要肯下力氣跑,就定能盤活。」
李德正看著這對夫婦瑟縮的模樣,心裡已做好了長篇大論勸說的準備。
在他印象里,李來忠夫婦性子怯懦,平日里連大聲說話都不敢,怕是連這五六兩銀子都拿不出來,更怕擔風險。
誰知,吳夏草聽完,那一直低垂著的頭卻緩緩抬了起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里竟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光亮和堅定。
她想起兒子見川這些日子每日往林家跑,回來時雖疲憊卻兩眼放光的模樣,
想起兒子念叨著要學編竹包時的那股子勁頭,想起兒子天不亮就要去林家划船幫忙的興奮。
這夫妻倆平日里慫,可為了孩子的前途,骨頭裡卻有一股韌勁。
「里正,」
「這名額,我們要了!」
李來忠在一旁,也是一臉認真支持的模樣。
吳夏草盤算著這即將花出去的銀子,心尖都在顫。
那幾乎是家裡所有的積蓄,掏出來,這日子就得勒緊褲腰帶過上好幾年。
可她轉念一想,若不掏這銀子,見川哪還有這般出頭的日子?
難道要像他爹一樣,一輩子窩在這土坯房裡,對著幾畝薄田嘆氣?
「里正。」
吳夏草咬了咬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船,我們造定了!見川這孩子,為了林家給的這點機會,腿都快跑斷了,我不能耽誤他。」
李德正看著這平日里唯唯諾諾的婦人此刻竟如此果決,心中不禁一震,暗嘆這母性的力量。
他欣慰地點點頭,
「好!你家竟然有這份心氣兒,這船交給你家,我放心,見川那孩子確實上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