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離了岸,順著河道滑進暮色里。
酉時正剛過,天邊還剩最後一抹蟹殼青,河面上泛著灰藍色的光,兩岸的樹影在餘光里還能看清輪廓,
只是遠一些的田埂和村舍已經模糊成了深淺不一的剪影。
河水在船底發出輕柔的嘩啦聲,船艙里那盞專門備上的風燈還沒點,借著天光也夠用的。
林清舟看了晚秋一眼,
"今兒個耽擱了,來晚了,等久了吧?"
晚秋搖搖頭,
"沒有,大哥來的時候我剛出來,今天有點活,多做了半個時辰。"
林清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林清山在船尾搖著櫓,借著天光看了看前面的河道,忽然開口了,
"清舟,咱們這樣跑船,難免有耽擱的時候,
今兒個你下去弄那些貨單,明兒個后兒個肯定還有人來等,
要是一直這麼晚,爹和晚秋總等也不是個事兒,要不,喊大勇趕著大黃出來接人算了?"
"不急,再跑幾日,攢些銀錢,把鎮上那處院子先修起來。"
"修院子?"
林清山手上的櫓頓了一下,偏過頭來,
"就咱家買的那處破院子?那牆都倒的差不多了,房梁都露著天,修起來可要不少錢呢。"
"只要修了就能住人。"
"若是咱們回來晚了,爹和晚秋可以住在院子里,不用在碼頭吹著風等,
咱們也可以在鎮上歇著,不用夜裡摸黑趕回村。"
他抬頭看了看天邊那顆剛剛冒出來的星子,又補了一句,
"到了夏日就好了,夏日這個時辰,天還亮堂堂的,耽誤一些也沒什麼。"
林清山搖著櫓,琢磨了一會兒,嘿嘿笑了一聲,
"我覺得可行,按你說的辦。"
他又搖了兩下櫓,嘴裡念叨著,
"雖說是破,但院子真大,又敞亮,修好了,比咱現在住的地方還闊氣。"
船又滑出一程,天就徹底黑透了。
戌時初的河邊冷得很,風卷著蘆葦葉子沙沙響,
林茂源揣著手在岸邊踱步,腳邊被他踩出了一圈淺坑,聽見櫓聲,他抬眼望過來,風燈的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你們娘非要讓我來這兒等,把燈籠塞我手裡就推我出門。」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抱怨。
林清山剛把船靠穩,聞言就笑,跳上岸把櫓往肩上一扛,
「哈哈,清舟,你看,你還說爹今個兒不吹風嘞,不在鎮上吹,就在村裡吹。」
林茂源瞥了他一眼,心裡倒軟了半截,
這老大從前悶得很,跟著清舟跑了幾趟船,話多了,愛笑了,連玩笑都敢開了,
雖是嘴碎,可比從前那悶聲不響的樣子強多了。
只是這大冷天的,鼻尖凍得通紅,等會回去得讓他多喝兩碗薑湯。
林清舟從船艙里探出身,把背簍拎出來背在肩上,
「今日耽擱了,先是送順昌的貨到青石鎮,半道接了周大托帶的東西,又在青石鎮接了貨,一來二去就晚了。」
「你們能幹,曉得自己找活,就是記得看好天氣,早些回來。」
林茂源說著就要伸手接背簍,被林清山一把攔住,
「爹,還是我來,這貨不可輕巧,我扛著穩當些。」
兄弟倆各自背貨,手裡還扛櫓拿篙,
林茂源拎著燈籠在前面引路,風把燈籠的光吹得晃來晃去,身後的影子也晃來晃去。
還沒到院門口,就聽見周桂香在裡頭轉來轉去的腳步聲。
西廂房的窗戶「吱呀」開了條縫,
林清流喊了一聲,
「娘!他們回來了!」
周桂香正搓著手哈氣,聽見這話猛地轉過身,眯著眼往黑地里瞅,
「哪呢?哪呢?」
燈籠的光晃過院門,照見林清山那張笑得憨厚的臉,還有林清舟肩上穩穩噹噹的背簍,還有背著工具包的晚秋。
周桂香懸著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
拎著燈籠就往門口跑,棉襖的下擺被風掀得老高,嘴裡念叨著,
「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又遇上啥事,凍壞了吧?」
「沒有沒有,好著呢。」
林清山說著,把肩上的櫓往牆根一靠,背簍剛放下,忽然一拍腦門,嘴裡"哎呀"了一聲,
轉身就往院外跑,
"船!船尾的網子還沒收呢!船也還沒推進船塢,就這麼擱在岸邊怎麼行!"
林清舟剛把背簍卸下來,聽罷也沒猶豫,把背簍往廊下一放,轉頭就跟了上去,
"大哥,我跟你一塊去。"
林茂源手裡還拎著燈籠,剛在灶房門口的火盆邊站定,聽了這話長長地嘆了口氣,燈籠桿往地上一頓,無奈地搖頭,
"得,剛進來又要出去。"
他嘴上抱怨著,腳底下卻已經邁開了步子,把燈籠舉高了,追上兩個兒子的背影,
"走吧走吧,我一路去,黑燈瞎火的,沒個亮怎麼行。"
周桂香攔都沒攔住,只好沖他們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哎,你們幾個!飯都熱上了!快去快回~~!"
林清山遠遠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娘!",
三個人影就晃出了院門,燈籠的光在夜色里一搖一搖的,沿著村道往河岸方向去了。
而晚秋,則是乖乖的進了屋門,放下背包,找清河去了。
碼頭邊,烏篷船安靜地泊在淺岸處,船尾果然垂著一道拖網,在水裡漂了一整天,網繩都綳得緊緊的。
林清山踩著淺水走到船尾,雙手抓住網繩使勁往上一提,嘩啦一聲水響,
網子從水裡拖出來,銀白色的小魚在網兜里噼里啪啦地蹦著,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
"嘿!今兒個收穫不小!"
林清山樂得嘴都合不攏了,把網子拖到岸上,蹲下來解開網口,一條一條地往帶來的木桶里撿。
鯽魚、白條、小鯰魚,還有幾條巴掌大的鯿魚,個個活蹦亂跳的,在木桶里撞來撞去,水花濺了他一臉。
林清舟在旁邊彎腰把船繩解了,跟林茂源一道把船推進岸邊的船塢里,拿楔子把船身卡穩了。
林清山把一網魚倒進木桶里,拎起來晃了晃,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三四斤。
他把網子抖開晾在船塢邊的木樁上,提著木桶樂呵呵地往回走,
"今個兒跑的遠,魚也多,一會兒讓娘燒個魚湯喝!"
三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夜風比方才大了些,還好風燈里的燈火還是穩穩噹噹的,
林茂源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過頭看了林清舟一眼,
"對了,清舟,你讓我去談的那片地,拿下了。"
林清舟腳步微微一頓,
"拿下了?多少錢?"
"三畝地,里正和族老商量過了,統共六兩銀子。"
林清山在旁邊聽著,拎著木桶的手緊了緊,忍不住開了口,
"啊?那地方種啥啥不長的,還要二兩銀子一畝?這麼貴啊?"
林茂源笑了一聲,
"里正說了,河岸那片淺水區,也歸咱們用,往後咱們的船多了,泊船的地方就有了。"
林清舟點了點頭,問了一句,
"銀錢可夠?"
林茂源笑了笑,笑聲被夜風裹著送出去老遠,
搖著頭說了一句,
"錢匣子都讓你娘掏空了,要不是今個兒紙紮還賣了幾個,你娘的錢匣子里,連銅板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