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沿著河岸慢慢走回家,霜氣早就散了,日頭暖洋洋地曬在後背上,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周桂香正蹲在灶房門口剝幾顆剛收的冬筍,
清舟說了,整的乾淨些好賣,剝點筍衣,也虧不了太多秤。
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手上動作沒停,
"回來了?地的事兒咋說的?"
林茂源邁步進了院子,走到灶房門口站著,
故意沒急著答話,先長長地"嗯"了一聲,
然後慢悠悠地開口,
"村裡幾位族老都去了,趙老爺子、陳老先生、李叔公他們,看了那片地,都說不錯。"
周桂香手上剝筍的動作終於停了,抬起頭來看他,眼裡帶著幾分期待,
"然後呢?價錢談妥沒?"
林茂源嘴角壓著點笑意,背著手站在那兒,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價錢啊....人家說了,那地荒了幾十年,種不了莊稼,也沒人要,他們打算直接划給咱們,不收錢。"
周桂香手裡的筍"啪嗒"一聲掉進盆里,她騰地站起來,
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那股子期待瞬間變成了警惕,眼睛都瞪圓了,
"啥?!不要錢划給咱們?那可不成!"
她嗓門一下子高了起來,急急地往前走了一步,指著林茂源的鼻子就開始噼里啪啦地數落,
"你糊塗了?貪他一斗米,失卻半年糧!
今兒個拿了人家的地,明兒個人家開口要幫忙,你好意思不答應?
你答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到時候沒完沒了的,你咋辦?"
林茂源被她這一通搶白,張了張嘴想插話,愣是沒插進去。
周桂香越說越來勁,手都揮起來了,
"你沒見清舟那孩子對人啥態度?
能不給的人情一個都不給,能自己做的事絕不麻煩別人,你說他倔也好,獨也好,可那是他的路數!
咱們要是今兒個替他把人情欠下了,你讓他往後怎麼擺弄?那不成了給他挖坑了么!"
她說著說著,忽然頓住了,歪著頭打量林茂源臉上的表情。
林茂源正看著她笑,眼角紋路都堆起來了,嘴巴抿著,一副想笑又憋著的模樣。
周桂香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了,
"你...好呀!你耍我!"
林茂源這才"哈"地笑出聲來,兩手一攤,
"你都能想得到的事,我豈能想不到?
自然是拒絕了,跟他們說了,該怎麼著怎麼著,地價按章程走,
里正回去翻地冊去了,下午拿價格來找我。"
周桂香聽他這麼說,臉色才緩下來,哼了一聲,重新蹲下去撿起那顆掉了的冬筍,
嘴裡嘟嘟囔囔的,
"這還差不多。"
她把筍皮利索地剝了,扔進盆里,又掀起眼皮瞟了林茂源一眼,
忽然眯起眼來,手裡的筍皮朝他晃了晃,
"你方才說什麼?什麼叫你都能想得到?老頭子,你什麼意思?你說我比你笨!"
林茂源趕緊擺手,連連後退了兩步,
"我可沒這麼說!你可別瞎想!我是誇你想得周全!"
"你那個語氣可不像夸人的..."
周桂香作勢就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往前一探就要掐他胳膊上的軟肉。
林茂源啊喲一聲,側身躲了一下,笑得直往灶房門檻邊上縮,
"哎呀哎呀,我這老骨頭出去走了一大圈,腿都酸了,我要去躺著了,你別鬧!"
周桂香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到底沒落下去。
她看著林茂源那張被日頭曬得有點泛紅的老臉,眼底那點嗔怪慢慢化成了心疼,嘴上卻還硬著,
"趕緊躺著吧你!一個月也沒幾日休沐,可把你給累著了,去去去,炕上躺著去,飯好了我叫你。"
林茂源如蒙大赦,嘿嘿笑著往正房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周桂香已經重新蹲下去剝筍了,背影彎著,圍裙帶子在腰后系了個鬆鬆的結,灶房裡的熱氣正一縷一縷地往外冒,裹著米粥和柴火的味道。
他心裡暖了一暖,推開正房的門,脫了鞋上了炕,把被子拉過來搭在腿上,靠著牆閉上眼。
窗外的日頭從窗紙里透進來,暖融融的一片,落在被面上。
院子里傳來周桂香哼小調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好像還是她嫁過來那年常哼的那支曲子。
林茂源聽著聽著,嘴角彎了彎,慢慢地就睡著了。
林清流靠在西廂房的炕上,窗子半掩著,外頭院子里的動靜一句不落地傳進來。
林清流聽著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又翹了一下,最後乾脆咧開了,露出兩排白牙。
他靠在牆上,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怎麼壓都壓不住。
窗外日頭暖融融地照進來,落在被面上,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院子里周桂香哼小調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著。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煞星,明明手上也沾過血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為什麼偏偏能在這農家小院里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為什麼甘願冒著風險出去跑船,做生意,掙錢?
以前他想不通。
可這會兒,聽著院子外頭那老兩口的拌嘴聲,聽著灶房裡鍋碗瓢盆的響動,聽著風把枯葉吹過院牆的窸窣聲......
他忽然就明白了。
林清流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以前覺得守護兩個字矯情得很,殺人的人還談什麼守護呢?
可現在他懂了。
正因為殺過人,見過血,才知道一個能安安穩穩吃頓飯,有人等你回來的地方,有多難得多珍貴。
他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然後門上響了兩下。
"清流,我進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