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房裡,兩人躺在炕上。
林清河翻了個身,面對著晚秋的方向,嘆了口氣,
"過年真不歇?"
晚秋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困意,
"嗯,趕工嘛,除夕能早些下工,回來吃頓年夜飯。"
林清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攥了攥,
"那得多累啊....天天加班到那麼晚。"
晚秋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沒事,工錢多三成呢,還有額外的賞錢,再說我又不是一個人熬,廠里那些師傅們都一起呢。"
林清河心疼歸心疼,也知道船廠的事由不得人,只能悶悶地"嗯"了一聲。
晚秋靜了一會兒,忽然坐起身,摸索著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頭是個巴掌大的小木盒。
她把盒子塞到林清河手裡,
"差點忘了,給你看個稀罕物。"
林清河坐起來,借著油燈和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月光,掀開盒蓋,
裡頭躺著一顆珍珠,圓潤飽滿,約有拇指指甲蓋大小,表面泛著一層溫潤柔和的光澤,
在月光下隱隱透出淡淡的粉色,像春日裡桃花瓣尖上那抹顏色,又像清晨河面上浮著的那層薄霞,好看得很。
林清河看的新奇,手指頭輕輕碰了碰那顆珠子,涼絲絲,滑溜溜的,
"這...這是什麼?"
"這叫珍珠。"
林清河一愣,原來這就是珍珠,從前只在書上聽聞過的東西,他問,
「從哪兒來的?」
"寶兒給的。"
"這就是海里才會有的珍珠嗎?她怎麼突然送你這麼貴重的東西?"
晚秋望著屋頂緩緩道,
"她要回京城了,走水路,從河灣鎮上船,順流而下再轉道,得走個十天半個月的,
說是京城那邊的水到了深冬會凍上,她得趕在河面封凍之前走,所以提前回京過年。"
"這東西太貴重了..."
林清河低聲道。
晚秋靠在枕頭上,看著林清河捧著盒子的傻樣,忍不住笑了,
"我也覺得太貴重了。」
"那你怎麼還收下了?"
"她想送給我嘛,她當時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拉著我的手非要塞給我,我要是不收,她肯定更難受,乾脆就收了。"
晚秋說完,把盒子從他手裡拿回來,打開又看了一眼那顆泛著粉光的珠子,輕聲道,
"清河,你可得把這個給我收好了,等我忙完這一陣,我想著用這顆珍珠做點什麼送給她。"
林清河接過盒子,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給你收著,丟不了。"
他把盒子塞進柜子最裡頭,兩人重新躺下。
窗外風聲漸歇,夜色沉靜,沒過多久,呼吸就均勻了。
......
臘月初六,天還沒大亮。
周桂香照例熱了粥,蒸了南瓜,一家人草草吃了早飯。
林清舟、林清山、晚秋、林茂源四人出了門,踩著晨霜往河邊去。
船撐篙離岸,順著河道往鎮上去了。
家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周桂香收拾了碗筷,張春燕已經把院子里的竹篾子擺開了,昨天晚上她就劈好了一批,泡在水裡潤著,今早撈出來晾得半干,正好用。
忙活了沒過多久,院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
李德正家的山河湖海率先到了,一個個搓著手,後面還跟著劉秀雲。
劉秀雲挺著肚子,手裡還拎了一小捆自家曬的乾菜,非要塞給周桂香,說是加個菜也成。
又過了一會兒,李見川也到了,肩上扛著一捆新劈好的竹篾,最後是李銅柱和李翠英兩口子。
院子里一下子站了八個人,熱熱鬧鬧的,連空氣都好像暖了幾分。
張春燕站在竹篾子前頭,看著這八張面孔,深吸一口氣,拿起一根竹篾,清了清嗓子,
"行了,人都齊了,今兒個咱們接著學經緯編法,昨兒個編得好的,今天加難度....."
一個時辰轉眼就過去了,日頭升高了些,院子里的人陸續散了。
李見川扛起竹篾回了家,李德正家的四個兒子也嘻嘻哈哈地走了,劉秀雲跟周桂香客氣了兩句,也慢悠悠往回走。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來,只剩張春燕,李銅柱和李翠英兩口子。
李銅柱搓了搓手,對媳婦說,
"你在這兒等著,我回家裡跑一趟,把東西拿過來。"
說完一溜煙跑了。
李翠英站在院子里,手不自覺地護著肚子,臉上卻掩不住興奮。
沒過多久,李銅柱氣喘吁吁地回來了,懷裡抱著兩個竹編包,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張春燕,
"大嫂,你看看....我倆回去練了幾天,編了這兩個,也不知道成不成。"
張春燕接過來一瞧,心裡不由得一喜。
兩個包雖說編得還不夠緊密,邊緣的竹篾毛糙得很,經緯交接的地方也有些鬆散,
但包的形狀是對的,長方大肚,長寬比例沒跑偏,翻蓋的位置也對,背帶也編出來了。
對於一個剛開始學沒幾天的人來說,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拿起自己編的那個樣品包,跟那兩個對比著給兩口子看,
"你們看,這裡要再收緊一些,經緯密度不夠,裝了重物容易變形,
還有這收邊的地方,得再壓平些,不然硌人,但大體樣子是對的,再練幾天,再拿來看看效果。"
李銅柱和李翠英對視一眼,眼裡都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李翠英忍不住開口道,
"大嫂,你教的時候,真是一點都沒藏著掖著啊,該怎麼編就怎麼說,連這細小的收邊都給我們講得明明白白的。"
張春燕笑了笑,
"既然教了,自然就教全乎的,藏著掖著幹什麼。"
她又道,
"什麼時候能編出這樣的成品了,可就是100文一個了,你們兩口子,一天還不得掙個兩百文啊!"
兩口子聽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張春燕心裡也感嘆,這兩口子回去肯定沒少下功夫,手藝這東西最騙不了人,下了多少功夫,手上就出多少活,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把兩口子的包放下,翻開自己那個包的里側,指著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編織紋路,
"你們再仔細看這兒。"
李銅柱和李翠英湊近了,眯著眼瞧了半天。
李翠英不確定地問,
"這...這是個字兒?"
張春燕點點頭,
"對,是個文字,這批訂單是文華堂要的,
我們就在包的內側角落裡編上記號,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這是為了防著有人拿了別家的貨來充數,也是讓人家認準咱們的手藝,
你們以後要是編成品了,可不能悶頭自己編,得先來找我,
我告訴你們這批次該編什麼記號,不然編錯了,白費功夫。"
兩口子連忙點頭,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
李翠英摸著那個小小的編織紋路,心裡熱乎乎的,
大嫂連這種細節都告訴他們了,這離他們能編出貨,掙到錢,真的不遠了!
兩人千恩萬謝,美滋滋地往外走,邊走還邊嘀嘀咕咕討論著編字的事兒,李銅柱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麼。
張春燕在後面提高嗓門喊了一句,
"銅柱呀!你扶著點翠英,慢些走,小心摔著!"
李銅柱這才回過神來,趕緊伸手攙住媳婦的胳膊,兩口子踏踏實實地往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