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回划著,晚秋坐在船艙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
"對了,今兒個船廠說了個事兒。"
林清山扭頭看她,
"什麼事兒?"
晚秋道,
"臘月里本來還有三天假,不歇了,過年的時候,船廠原本從初一到十五都放假的,今年也不放了,要趕工。"
林清山一愣,
"那不是連年都過不好了?"
晚秋搖搖頭,
"沒事,趕工有趕工錢,比平常多三成工錢呢,
說是這一批船要趕在二月之前下水,工期緊,除夕,初一可以早些下工,但假是放不了了。"
林清舟划著槳,淡淡道,
"家中自會等你。"
晚秋笑了笑,
"嗯。"
林茂源坐在船尾,聽著三個孩子說話,緩緩道,
"官家安排的事,由不得人反抗,你踏實幹就是了,咱們有船,來回都近,
我估計等二月份那些船一下水,船廠里可能會放大假,把之前沒歇的全補上,到時候再好好歇。"
晚秋點點頭,
"嗯,廠里管事的也是這麼說的,等船下水了,就會放大假。"
林清山嘿嘿一笑,安慰道,
"沒事!等放大假的時候,也該開春了,沒這麼冷了,你再好好歇!到時候好好玩!"
晚秋被他逗笑了,
"好,那我記著了。"
日頭漸漸沉到河面底下,天邊燒起一片火燒雲,映得河水紅彤彤的。
船順著水流穩穩地往回走,一家人有說有笑,冷風裡倒也不覺得怎麼難熬。
船到了村碼頭,林清山把拖網拉上來,網兜里只有幾根爛水草,連條小魚的影子都沒有。
他也不氣餒,把水草抖回河裡,把網重新甩回水中,拍了拍手。
"今兒個運氣不好,回頭明兒個再看看。"
他說著,和林清舟,林茂源一起把船推上岸,穩穩噹噹地擱回船塢里。
四人沿著田埂往家走,天已經擦黑了。
一進院子,就看見屋檐底下堆了滿滿當當的冬筍,用稻草一捆一捆紮著,碼得整整齊齊。
周桂香從灶房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來了?清舟,你說收三百斤,我收了三百零三斤,多了三斤,咋辦?要不咱自家吃了?"
林清舟走過去,彎腰翻了翻那堆筍子,隨手拿起一根掂了掂,筍身結實,殼薄肉厚,尖上還帶著點泥腥氣,是好貨。
他道,
"多一點少一點無所謂,收都收了,給人把銅錢結清就是了。"
周桂香點點頭,
"嗯,每個我都看了,沒人有壞心眼往裡頭塞爛的,咱清水村的人,雖說窮,但人品還是靠得住的。"
林茂源背著藥箱從外頭進來,周桂香又轉頭對他說,
"對了,下午大山過來一趟,說讓你回來去一趟里正家,里正說文書辦好了,讓你去拿。"
林茂源"嗯"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周桂香一把拉住他,
"你空著手去像什麼話!來,把這些帶上。"
她轉身進屋,不一會兒端出來一個小竹籃,裡頭裝著一包炒瓜子,一包糖塊,還有一隻大碗,
碗里是剁好的兔肉,連骨頭都斬成了小塊,蔥姜蒜也配好了,拿回去直接下鍋煮就行。
"皮子我留下了,肉我剁好了,你給里正帶去,還有這些瓜子糖,給里正家那幾個娃娃吃。"
林茂源也不推辭,畢竟讓人家操心辦了事,便提著籃子出了門。
李德正家堂屋裡點著油燈,聽見敲門聲,
沈雁去開了門,見是林茂源,連忙笑著迎進來,
"茂源老弟來了!快進屋。"
林茂源進了屋,把籃子放在桌上,沖李德正說,
"帶了點年貨來,還有隻兔子,肉剁好了,拿去吃。"
李德正一看那籃子,滿滿當當的,連忙擺手,
"茂源老弟,你來拿個文書,帶這些東西幹什麼!快拿回去!"
林茂源笑道,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自家養的兔子,嫂子拿回去直接下鍋就行,瓜子糖是給孩子們的,你別嫌棄。"
沈雁在旁邊笑著揭開籃子看了看,
"哎呀,這兔肉切得真細緻,蔥姜都配好了,這得費多少工夫,茂源老弟,你這太客氣了。"
李德正還是搖頭,
"不行不行,辦個戶籍文書是本分事,哪能收你這些東西。"
林茂源正色道,
"德正哥,你幫清流那孩子落戶,跑前跑后的,我這如今也算是當爹的了,
這些東西不值什麼錢,就是一點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可過意不去。"
李德正還要推辭,
沈雁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笑道,
"人家茂源一番心意,你就別推了。"
李德正被說得沒法,只好點了點頭,
"那我就收下了,文書我下午就讓人從縣衙捎回來了,在這兒。"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紙卷,遞給林茂源。
林茂源接過來展開看了看,上頭蓋著縣衙的紅印,寫著"林家五子,林清流,清字輩,行五",清清楚楚。
"多謝里正。"
"別謝別謝,你快回去吧,家裡還等著你吃飯呢。"
林茂源拱了拱手,提著空籃子出了門。
沈雁端起那碗兔肉,歡喜得很,
"老頭子,這幾個孩子最近學手藝可用功了,我趕緊把這肉做了,給家裡人添個菜。"
說著顛顛兒往灶房走,腳步都比平時輕快。
李德正看著她的背影,坐在燈下發了一會兒呆,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
他李德正既是村長又是里正,按朝廷的規矩,里正家裡的稅比尋常農戶少繳不少,逢年過節還有村裡公賬上的一點補貼。
按理說,他李家在清水村該是數一數二好過的。
可誰讓他命里兒子多呢?
四個兒子,一個賽一個能吃,娶了媳婦生了孫子,孫子也是帶把的。
如今大兒媳又挺著肚子,前幾日找人摸了脈,多半還是個男娃。
家裡勞力是不少,可吃飯的嘴更多,一年到頭地里打的糧食,繳了糧稅,留了口糧,剩下的賣幾個錢,全填了這群大小子的肚子。
掙多少吃多少,哪年不是緊巴巴的?
要不是真窮,沈雁何至於看見一碗別人送來的兔肉,眼睛都亮了,非得收下不可?
換了從前兒子還沒這麼多,手頭寬裕些的時候,誰家送這點東西,她還未必看得上眼。
李德正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那包瓜子和糖,心裡頭五味雜陳。
林茂源家也是一堆孩子,可人家那幾個,行醫的,跑船的,造船的,編竹編的,個個都能掙錢,日子越過越有奔頭。
再看看自己家那幾個....
算了算了,人比人,氣死人,不能再比了。
他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往灶房走,
"老太婆,多放點茱萸,孩子們愛吃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