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兒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環顧了一下這間簡陋的西廂房,
屋裡除了一張炕,一張桌,幾件粗布衣裳,再無他物。
他扯了扯嘴角,
"你都十九了,這房裡也沒個女人,還是個老光棍啊。"
林清舟也不惱,淡淡"嗯"了一聲,
又道,
"等你好了,你有什麼打算?要去報仇嗎?"
林清舟看著他,心裡頭思量著,這小子一身功夫,性子烈,被師傅和師兄那般算計,醒來后多半是要回去拚命的。
可他若回去報仇,贏了倒還罷了,若是敗了,那些人順著線索摸到清水村來,林家滿門老小怎麼辦?
若這小子執意要去送死,還要拖林家下水,那還是趁早了結了他,省得夜長夢多....
林清舟覺得,他大概率會去報仇的。
果然,就聽琉兒咬著牙道,
"自然要報仇,那老東西....還有那雜種,害我不淺,我非把他們千刀萬剮不可!"
林清舟神色平靜,又問,
"哦,你下得去手?那個從小教你功夫,供你吃穿的人,你真能一刀一刀割了他?"
琉兒被問得一愣,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的粗布褥子,
"怎麼下不去手?"
他嗓子沙啞,卻字字透著狠勁,
"那老東西,叫我給他當牛做馬,替他擋刀擋槍,到頭來還要用我的命給他兒子抵命!"
「.....」
他說著說著,眼眶泛紅,卻不是要哭的模樣,倒像是氣得狠了,眼珠子都往外凸。
琉兒罵著罵著,聲音忽然卡住了。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翻出些舊畫面,
七八歲那年冬天,他凍得手腳生瘡,李青嘴上罵他"沒用的東西",夜裡卻把那件破棉襖扔到了他身上,
十歲第一次跟著出門辦事,他嚇得腿軟,李青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跟緊了,丟了沒人找你",
可每次他落後了,李青都會在前頭某個路口停下來等他,
還有每年除夕,李青都要買上二兩肉,打半斤酒,三個人圍在破廟的火堆邊,
李青喝得滿臉通紅,拿筷子敲著碗沿哼小曲兒,璃兒在旁邊笑得打跌,他也跟著傻樂......
那些日子也是真的。
李青打他、罵他、拿鞭子抽他,可也養了他十幾年。
教他功夫,教他認字,教他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怎麼活下來。
到最後,李青用他的命換了自己親兒子的命,
殘忍是真殘忍,可那條命,本就是李青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
琉兒攥著褥子的手慢慢鬆開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軟塌塌地靠在牆上。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算了...本來命就是他撿回來的,還給他了。"
他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滲出來,順著鬢角淌進枕頭裡,沒再出聲。
林清舟在炕沿上坐了片刻,等他平靜下來,才開口,
"那你不打算報仇了,以後怎麼辦?"
琉兒悶聲道,
"養好了傷...我就走唄。"
林清舟看著他,
"你不能走。"
琉兒抬起紅腫的眼,
"為什麼?"
"你得報答我家的救命之恩。"
琉兒愣了一下,隨即釋然了。
他從小就在江湖上混,最懂規矩,救命之恩要用東西還,沒錢就用命抵,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不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在趁人之危,他見過的趁人之危比這狠多了。
他啞聲道,
"你放心,等我好了,我定會想辦法弄錢還給你們,小爺我有的是手段。"
林清舟搖搖頭,
"我家不要錢。"
琉兒怔住了,
"不要錢?那...你們要什麼?"
林清舟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要你這一身功夫。"
琉兒愣了愣,狐疑地看著他,
"你們一家若是我沒看錯,就是尋常農戶,你學這功夫做什麼?"
林清舟看著他,沒說話。
琉兒見他不答,也不追問,只道,
"這有何難,等我好了教你便是,不過我先說好,我這學的可都是殺人技,不是什麼花拳繡腿,你學的時候別喊苦。"
林清舟淡淡"嗯"了一聲。
兩人就算說定了。
林清舟低頭看了看碗底還剩的兩口粥,問,
"剩下這點你還喝嗎?不喝我端走了。"
琉兒啞聲道,
"喝!"
林清舟又舀起最後幾勺喂到他嘴邊,等他咽完了,才拿碗起身,推門出去了。
......
院子里,周桂香正收拾碗筷,見林清舟出來,忙問,
"那人怎麼樣了?"
林清舟道,
"挺好的。"
林茂源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本書,問,
"有沒有什麼情況?"
林清舟沒瞞著,把問出來的事原原本本說了,
那人叫琉兒,從小跟著一個叫李青的師傅學功夫,後來被師傅和師兄陷害,捆了手腳沉塘,差點淹死,是因為替師傅頂了人命。
一家人都安靜了。
周桂香嘆了口氣,
"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林清山在旁邊撓了撓頭,
"這江湖上真是不好混,還不如咱庄稼人踏實。"
.....
西廂房裡,門窗關著,琉兒靠在枕頭上,外頭一家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他耳朵里。
他聽著周桂香那句"苦命的孩子",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家人善良得簡直離譜,把他從河裡撈上來,給他換衣裳,煮粥,喂葯,
現在連來歷都知道了,也沒有要趕他走的意思,反倒覺得他命苦。
他閉上眼,心裡暗暗想,
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人家?
怕是傻的吧...
他自小在江湖上摸爬滾打,見過的全是算計和背叛,像林家這樣的人家,
在他看來簡直像是從話本子里走出來的,不真實得讓他心裡發慌。
要不是還有林清舟這個想要要他命的存在,他真要以為自己這是已經死了往生極樂了。
不過話說回來,他能聽到這些對話,本身就得益於他那雙耳朵。
他天生耳力極好,從小就能聽見隔著兩道牆的說話聲,這也是為什麼那天他被沉塘之後,在半昏迷的狀態下,
能隱約聽見水面上傳來船槳划水的聲音,還有人壓低了嗓子的說話聲,
他才拼著最後一口氣睜開了眼,才被撈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