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來了!」
今日難得下工早,晚秋便來了陳府,剛走到寶兒的小院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歡喜的喊聲,
"這些日子我爹都不讓我去找你,可把我憋壞了!"
寶兒從屋裡衝出來,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綾棉襖,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一看就是在家閑得發悶的模樣。
她一把拉住晚秋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見她臉色還好,就是指尖有些發紅,便嘟著嘴道,
"你這幾日都在忙什麼?我天天盼著你來,連個影兒都見不著!"
晚秋任由她拉著,笑著解釋,
"船廠接了樁大活,實在抽不開身。"
寶兒把她拽進屋裡,按在暖烘烘的炕沿上,又親自倒了杯熱茶塞到她手裡,
"大活?多大的活?"
晚秋捧著茶杯暖手,笑了笑,
"十五丈的大船,上面盯得緊,一刻也鬆懈不得。"
寶兒"哦"了一聲,
「十五丈啊,那確實很大了。」
寶兒說著,又給她剝了顆蜜餞塞嘴裡,忽然狀似無意地問道,
"對了,你之前說你家自己造的那艘烏篷船,可造好了?"
晚秋咬著蜜餞,點點頭,
"造好了,下水試過好幾趟了,穩當得很。"
寶兒一聽,眼睛"唰"地亮了,像兩顆星星落進了眼眶裡,身子往前傾了傾,
"真的?!你之前說過,船造好了就帶我出去玩的!"
晚秋被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樣逗得無奈,放下茶杯道,
"這幾日怕是不行,這活計重,我這月本來有一日休沐的,都休不了。"
寶兒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怎麼這樣啊?連休息都不行?"
晚秋點點頭,
"我每月本該有兩日休息的,可這十五丈的大船趕工,這月的休沐便一直沒能兌現。"
寶兒嘟著嘴,一臉委屈,
"那豈不是要好久才能出去玩?"
"不過師傅說了,下個月活計應當會鬆快些,下個月我能休三日。"
晚秋溫聲道。
寶兒一聽,又支棱起來了,眼睛亮晶晶的,
"那三日你都能來找我玩嗎?"
晚秋認真想了想,道,
"我可以有兩日陪你,還有一日要在家中,下月定了休沐的日子,我提前來告訴你。"
「那咱們說定了!」
"說定了。"
「....」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
寶兒從柜子里翻出一件前幾日新得的秋香色縐紗夾襖,抖開來給晚秋看,
"這是我爹從蘇州捎回來的料子,絮了絲綿,又輕又暖,就是還沒機會穿出去顯擺呢!"
晚秋伸手摸了摸那細膩的料子,真心贊道,
"這顏色襯你。"
晚秋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
從隨身的工具包里摸出一個小布包,解開層層細布,露出一隻毛茸茸的掛墜來,
是個圓滾滾的毛球,上面縫了兩個長長的耳朵,活脫脫一隻小兔子。
"掛墜!還有兩個耳朵!是帶給我的嗎?"
寶兒接過來捧在手心,
"嗯,你瞧瞧喜不喜歡。"
寶兒把毛球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毛球是暖白色的,兩隻耳朵軟塌塌地耷拉著,憨態可掬,針腳細密勻稱,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她歡喜得不得了,用手指輕輕撥弄那兩隻耳朵,笑得眉眼彎彎,
"比上回那個圓球的更好看了!圓滾滾的像個雪糰子,加上耳朵就活了!"
她把毛球掛在自己的荷包上,又拿起來貼著臉蹭了蹭,毛茸茸的觸感軟乎乎的,舒服極了。
晚秋看著她那副真心喜歡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送的東西拿不出手,
她是鄉下來的丫頭沒錯,手上沒有什麼金銀珠翠,可她有手藝,有心意。
她做出來的東西,不比那些鋪子里賣的差。
而寶兒也從來不會因為她出身鄉下就輕視她半分,反倒對她那些精巧的手藝珍重地收著,戴著。
一個金尊玉貴的大小姐,一個手有薄繭的鄉下姑娘,偏偏就能玩到一處去。
說到底,不過是晚秋不卑不亢,寶兒不驕不躁,兩個人都是真心拿對方當朋友罷了。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丫鬟玉釧的聲音,
"小姐,快申時末了。"
寶兒一聽,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拉住晚秋的手不撒,
"怎麼就到時辰了?我覺著才剛坐下沒一會兒呢!"
晚秋也覺得時間過得飛快,明明覺得才聊了幾句話,一個時辰竟就這麼過去了。
她拍了拍寶兒的手背,溫聲道,
"下月休沐的時候,我提前告訴你。"
寶兒這才勉強鬆了手,但還是嘟著嘴,
"那說好了,你可不許又忙起來忘了我。"
"忘不了。"
晚秋笑著起身,理了理衣裳,
"我走了,你回去吧,外頭風大。"
寶兒一直把她送到院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她沿著迴廊越走越遠,直到身影拐過牆角看不見了,
才拿著那隻毛球掛墜,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屋。
-
晚秋走回船廠碼頭,遠遠就看見烏篷船泊在岸邊,兩個人影立在船頭。
林清山正朝她揮手。
晚秋加快腳步走過去,林清山瞧見了,正要搭船板,晚秋擺擺手,後退兩步,腳尖一蹬,直接跳上了船。
船身微微一晃,隨即穩住了。
她剛站穩,就覺得腳底有些濕滑,低頭一看,船板上汪著一層水漬,鞋底瞬間就濕了一片。
"這船上怎麼濕噠噠的?"
她抬頭納悶地問。
林清山嘿嘿一笑,彎腰把掛在船舷外側的兩個魚簍提起來,晃了晃,裡頭的水嘩啦作響,隱約能看見魚尾巴在撲騰,
"今兒個撈了不少魚!你三哥去鎮上找活路,我就去支流撒了幾網,收穫不小,今晚回去有的吃!"
晚秋看著那活蹦亂跳的魚,也跟著高興起來,
"這麼多!"
"快進來吧,別在船頭吹風了。"
林茂源朝她招手,
"你沒戴帽子,仔細頭疼。"
晚秋點點頭,趕緊彎腰鑽進了船艙。
船艙里光線有些暗,角落裡放著一隻木桶,裡頭盛著那張剛用過的麻線漁網。
網子是用苧麻線手工結成的,浸了水沉甸甸的,網眼細密均勻,繩結打得結實牢靠,
這時代的漁網多用苧麻或青麻捻線編織,經久耐水,比棉線耐用得多,只是分量不輕。
晚秋盯著那張濕漉漉的麻網看了片刻,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
她這幾日又學到一個新知識,
船尾拖網。
就是在船後頭拖著一張大網行船,一路走一路撈,魚蝦自己就進了網裡,不用專門停下來撒網。
自家這條烏篷船雖然小,可若是也在船尾裝個小號的拖網呢?
三哥和大哥划船的時候,後頭拖著網,一路走一路撈,到了地方收一網,說不定也有不少收穫。
既不多費功夫,又能多一筆進項.....
她越想越覺得可行,趕緊從懷裡掏出那捲毛邊紙和炭筆,就著船艙里昏暗的光線低頭畫了起來。
可炭筆在紙上沙沙劃了幾筆,她發現光線實在太暗,看不清自己畫的線。
晚秋便伸手把船艙的門帘"唰"地掀開了一角,用腳擋著,讓外頭的天光透進來。
林茂源正想看看晚秋在做什麼,一轉頭見她埋頭畫得起勁,便也不吭聲,默默伸手替她把帘子一角撐住了。
老頭子沒想到,自己都坐在船艙里了,還得吹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