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晚秋和林清河回了南房。
今日回來得早,晚秋也不像昨日那般累得散了架,精神頭還算好。
林清河關上門,像往常一樣走到她身後,溫熱的手掌貼上她的太陽穴,不輕不重地按揉起來。
"今日怎麼樣?"
他低聲問,手指順著她的頭皮慢慢梳理。
晚秋舒服地眯起眼,靠在他的手臂上,
"差不多都順了,按部就班地做就行,主要是看另外幾個老匠人怎麼安排,
我是個新人,把自己的活兒干漂亮了,旁人也不會太為難。"
"這也好。"
林清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和又踏實,
"不急,慢慢學。"
按了一會兒腦袋,他又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小臂的穴位上打著圈揉。
晚秋的胳膊因為這些天畫圖,做一些精工,肌肉總是酸脹的。
揉著揉著,林清河忽然鬆開手,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小物件,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小罐子,用一節粗竹筒切出來的,外壁打磨得光滑溫潤,
上面還配了個同色的小竹蓋,蓋頂雕了個小小的梅花苞,憨態可掬。
"這是什麼?"
晚秋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竹壁厚實。
"今兒個我讓二哥幫我做了個罐子。"
林清河在她旁邊坐下,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裡頭裝的是提神醒腦的膏子,我親自配的,你帶著去船廠,困了乏了的時候挖一小坨抹在太陽穴上,管用。"
晚秋揭開蓋子,一股清涼的草藥香氣撲面而來,直透鼻腔,人瞬間清醒了幾分。
她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什麼時候做的?"
"前幾日就開始搗鼓了,今兒個才裝罐。"
林清河伸手把她鬢角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你這幾日回來總打瞌睡,船廠里忙,硬撐著傷神,帶上這個,多少管些用。"
晚秋低頭看著手裡的小竹罐,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梅花苞的蓋子。
竹子的紋理清晰溫潤,是被人用心打磨過的痕迹。
"清河,你總對我這麼好。"
林清河耳根一熱,別過臉去,聲音有些不自在,
"你總說這些....早些安歇吧。"
晚秋抿嘴笑了笑,吹了燈,兩人和衣躺下。
窗外風聲漸息,屋子裡只剩下彼此均勻的呼吸聲。
.....
冬月廿八,清晨。
兄弟倆照例把晚秋和林茂源送到地方,
林清山握著櫓,扭頭問,
"清舟,今日還去青窯村么?"
林清舟摸了摸懷裡的銀錢,身上攏共還有三兩半的本錢。
"去一趟看看,能掙就掙一點,掙不了,再想別的法子。"
林清山也不多問,只"嗯"了一聲,手上加了把勁。
辰時剛過,兄弟倆從河灣鎮出發。
順流而上,船行得飛快,不到巳時,青窯村的輪廓就出現在了河道盡頭。
可遠遠地,林清舟就眯起了眼,村口的淺灘上,已經泊著兩條船了。
兩條都是兩丈來長的舊船,吃水不深,船身斑駁,一看就是臨時租來跑貨的。
加上林家這條三丈的烏篷船,窄窄的河灘上停了三條。
林清舟心裡盤算著,船越大租金越貴,這兩家想控制成本,又想來分一杯羹,便租了最小最便宜的船。
這就算是最小最便宜的船,一趟下來成本也不低。
他們現在還能留在這兒,無非是算準了,哪怕一趟只賺一二兩銀子,只要能把別人擠走,就是值得的。
"來了來了!"
林清舟剛把船靠岸,就聽見有人喊。
宋鐵鎖從人群里擠出來,臉上堆著笑,走到船邊拱了拱手,
"哎呀,小三爺來了!"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今日這貨怕是不好收了,您瞧見沒,那兩條船,天不亮就到了,已經在村裡轉了一圈了,
如今大伙兒都在等價呢,誰給的價高,就賣給誰。"
林清舟神色不變,淡淡問,
"他們現在出到多少?"
宋鐵鎖眼睛一轉,
"那兩家,如今至少出到十五文一斤了,小三爺,你但凡加一文,十六文,俺們這些鄉親手裡的貨,全給你留著。"
岸邊站著三三兩兩的村民,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提著竹筐,全都眼巴巴地看著河灘上的三條船。
他們不急著賣,就等著這三家互相抬價。
林清舟掃了一眼那兩條舊船。
船上各有兩個漢子,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邊,林家的船最大,吃貨最多,今日若是讓他們收走了大頭,那兩家就白跑一趟了。
"十五文。"
林清舟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岸上的人都聽得見,
"那我也出十五文,不過我今日只收兩百斤。"
宋鐵鎖一愣,隨即扯開嗓子朝岸上喊,
"小三爺出十五文一斤!只收兩百斤!誰願意來賣的,趕緊來!"
岸上的人面面相覷。
三家都是十五文,可林家只要兩百斤。
兩百斤是什麼概念?
不過是尋常人家兩三戶的存貨。
誰先到誰先得,剩下的就只能賣給那兩家了。
林清舟從懷裡掏出一小包碎銀子,舉在手裡,亮了亮,
"十五文一斤,先到先得,現銀結賬。"
那兩條船上的漢子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只收兩百斤是什麼意思?
收完了就走?
還是試探?
正猶豫間,一個村民挑著一擔炭走到了林清舟跟前。
林清舟不慌不忙,把炭倒出來驗看,面上鋪了一層好炭,底下全是碎屑和濕炭渣子。
"這些我不要。"
林清舟搖頭,把好的揀出來,壞的撥到一邊。
那村民臉一沉,不樂意了,
"能賣給你就不錯了!你不買,那邊兩家的船還等著呢!"
林清山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拳頭都攥緊了,就要跳下船理論。
林清舟抬手攔住了他,神色平靜,不為所動。
岸上另外兩條船上的人看著這一幕,嘴角都浮起了笑,這小子挑三揀四,得罪人了,看他還怎麼收。
林清舟不理會那村民的埋怨,站起身,朝岸上又喊了一嗓子,
"我只收好炭,十五文一斤,兩百斤,有好的,拿來賣。"
宋鐵鎖在旁邊急得團團轉,跑到那兩條船跟前,故意大聲道,
"兩位掌柜的,小三爺這邊已經開始收了,兩百斤,一會兒可就收滿了!你們還加不加價?"
兩條船上的漢子對視一眼,湊到一起耳語了幾句。
"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只收二百斤,是只打算一天做二百斤的生意嗎?可是二百斤連本都不能回啊?"
"他收二百斤走,我們就會少收二百斤走,長此以往下去十天可就是兩千斤,
青窯村的炭數也是有限的,我們二人十天就會少兩千斤的利!"
「那怎麼辦?」
「一斤都不能讓他帶走!」
二人說定,互相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直起身子,朝岸上喊,
"十六文!我們收十六文!"
那個被林清舟拒了爛炭的村民,趕緊把自己的炭撿起來,哼了一聲,
"你不買,有的是人買!老子不賣給你了!"
林清舟站在船上,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開口,
"十七文。"
"十八文!"
對面兩條船幾乎是同時喊了出來。
岸上的村民們激動得臉都紅了,十八文!
一百斤就多賺五百文!
可林清舟沒再開口。
他抬起頭,淡淡地看向對面兩條船,觀察了一會兒,又掃了掃岸上那些興奮得發紅的臉,什麼也沒說,轉身上了船。
"大哥,"
他拿起撐篙,
"我們走了。"
林清山一愣,
"啊?這就走?"
"走。"
「那就走!」
林清山長篙一點,船頭調轉方向,烏篷船緩緩離開了淺灘,朝著下游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