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了清水村碼頭,天已經全黑了。
晚秋被河面上的冷風一激,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跟著下了船。
父子三人合力把船推進船塢。
剛直起身子,就見遠處有一點昏黃的燈光晃晃悠悠地移過來,周桂香提著風燈,踩著夜色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
"你們怎麼這麼晚!"
周桂香舉著風燈照了照每個人的臉,語氣裡帶著嗔怪和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
林清山嘿嘿一笑,接過風燈舉在手裡,
"娘,快回去快回去,回去說,有好事!"
周桂香被他吊起了胃口,也不多問,轉身領著一大家子往回走。
進了院子,灶房裡還冒著熱氣。
周桂香一邊往灶里添柴一邊道,
"飯本來做好了等你們回來,左等右等不來,冷透了,我又熱了一遍,這會兒剛好能吃了。"
晚秋在院子里站了站,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似的,便朝周桂香輕聲道,
"娘,我不餓,先回屋歇會兒了。"
"誒,去吧去吧。"
周桂香回頭看了她一眼,
"等會兒要是餓了,鍋里還溫著粥。"
晚秋點點頭,腳步虛浮地進了南屋。
剛在床沿上坐下,門帘一掀,林清河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
"洗把臉。"
他把水放在凳子上,走到她身後,溫熱的手掌貼上她的太陽穴,不輕不重地按揉起來,
"今日怎麼累成這樣?"
晚秋閉著眼,感受著那熟悉的力道,悶悶道,
"十五丈的大船...就分了四個匠,每個人負責的部分太多,
我又是頭一回接觸這麼大的船....全得從頭學,想做好,不懂的東西就得去想辦法學,想辦法記,
一天下來腦子都快炸了。"
林清河的手沒停,另一隻手伸過去,翻出晚秋工具包里的筆記,
借著油燈的光一看,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從頭到尾寫得滿滿當當,新增了好幾頁。
"你這...."
林清河哭笑不得,
"拿命在學啊。"
晚秋睜開眼,嘴角卻翹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倔強的亮堂勁兒,
"沒事的,快捋順了,清河,以後我的履歷上,可就有一筆十五丈大船了!"
「是是是,你最厲害了,好些沒?出去吃點?」
「嗯!」
晚秋和林清河從屋裡出來,到了飯桌前。
一桌子簡單的飯菜,熱過的雜糧粥,餾過的窩頭,一碟腌蘿蔔,一盤豬油渣炒鹽乾菜。
周桂香給大家盛粥,忍不住開口,
"清山,你剛才說有好事,到底啥好事?"
林清山嘿嘿一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手伸進懷裡,掏掏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啪"地放在桌上,
"娘,你自己看!"
周桂香疑惑地解開布包,一層層掀開,裡頭白花花的銀錠和銅錢滾出來,
十一兩多銀子,整整齊齊碼了一小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林清舟也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倒出二兩多銀子,放在旁邊。
兩堆銀子加起來,十三兩有餘。
飯桌上瞬間安靜了。
周桂香手一抖,筷子直接掉進了粥碗里,濺起幾點粥湯。
她瞪大了眼,半天沒說出話來。
林清芬坐在對面,嘴巴直接張成了球型,
"這是多少?十多兩啊!你們這是做什麼了?搶錢啊?"
張春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銀子,
"清舟,清山,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麼買賣了?怎麼這麼多?"
林大勇在旁邊咂了咂嘴,半晌憋出一句,
"乖乖....這得賣多少紙紮才掙得來......"
晚秋也看看銀子,又看看林清舟,眨了眨眼。
三哥真厲害啊...
林清舟神色平靜,把桌上的銀子攏了攏,仔細數了數,從中分出六兩整,推到周桂香面前,
"娘,這是這兩日收炭的利潤,昨日去青窯村收了些炭,今日在鎮上散賣加整批賣,掙了這些,
先給你六兩整,餘下的銀子我明日還得拿去收貨。"
周桂香看著面前那六兩銀子,又看看桌上剩下的七兩多,腦子還有點轉不過彎來,
"收炭?就...就這兩日?掙了六兩多?!"
「嗯,一斤凈賺10文,這兩日賣了六百餘斤,差不多就是這些。」
周桂香還想說什麼,一直沒開口的林茂源放下了筷子,緩緩道,
"你們也別光看眼前這些銀子就高興昏了頭,別忘了,光是造那艘船,成本就花了三十多兩銀子,
這還沒回本呢,炭這買賣,掙的是快錢,也是辛苦錢,
這兩日能賺,不代表日日能賺,鎮上炭價遲早要穩,
你們心裡得有數,日後掙不來這些,也不要心裡有怨懟,落差。"
周桂香把六兩銀子小心地收進懷裡,瞪了林茂源一眼,
"你說什麼呢!能掙多少都是本事,家裡哪會有怨懟?你當我們林家是什麼人家了?"
林茂源見老妻發怒,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我也就這麼一說,怕你們期望太大了..."
周桂香哼了一聲,其實心裡清楚這是老頭子故意說給全家人聽的,
也不多接茬,轉頭給晚秋碗里夾了一筷子鹽乾菜,
"快吃,吃完早些睡。"
林清山扒了一口粥,忽然抬頭道,
"清舟,我覺得咱那船再收五百斤也行啊!趙掌柜不是還要嗎?咱多跑一趟,多掙幾兩!"
林清舟放下筷子,看著他,
"大哥,咱們來往青窯村一趟,需多久?"
"來往一趟少說四個時辰,順風的話能快些。"
"大哥,你划船不累嗎?"
林清山恍然,
對哦!五百斤的炭裝在船上,兩個人划起來胳膊都快斷了,船吃水也深,再來五百斤,船倒是沉不了,就是人要累趴下了。
他撓了撓頭,訕訕地笑了,
"也是...是有點費勁...."
坐在旁邊的林大勇放下碗,
"大哥,清舟,我也能出去划船的..."
林清舟搖搖頭,
"無需,趙掌柜那鋪子吃不下太多炭火,他一天能賣多少是有數的,況且...."
他目光掃過桌上的銀子,
"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也學著我們這麼幹了,明日再賣五百斤,看看行情,苗頭不對,我們就不做了。"
林清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