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一個半多時辰，兄弟倆的胳膊都快掄冒煙了。
等烏篷船拐進那條支流，遠遠看見青窯村的輪廓時，日頭已經過了中天，未時的影子斜斜地鋪在水面上。
林清舟站在船頭，眯眼一瞧，心裡就有數了，河岸邊影影綽綽地站著七八個人，
有挑著擔子的，有提著竹筐的，還有幾個蹲在石頭上朝水路這邊張望。
"看來昨日的消息傳開了。"
林清舟低聲道。
林清山把櫓放慢了些，喘了口粗氣，
"那敢情好，省得咱挨家挨戶去問了。"
船靠了淺灘，兄弟倆剛跳下船，就有一個穿褐色短襖的中年漢子迎上來，滿臉堆笑，
"可是來收炭的小三爺？"
林清舟拱了拱手，
"正是，今日收五百斤，還是十三文一斤，現銀結賬。"
那漢子一聽，眼睛都亮了，扭頭就往村裡跑，
"俺家有餘炭！俺這就去拿！"
緊接著又有三四個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小三爺，可是十三文一斤？"
"現銀結賬不？"
"俺家的炭就在後頭！"
林清舟一一應了，
"十三文一斤，只收硬炭，成色不好的不要，現銀，當場給錢。"
很快，村民們陸續把炭挑到了河灘邊。
林清舟不慌不忙，一袋一袋地驗。
第一個拿來的是個老頭，顫巍巍地倒了一筐出來。
林清舟抓起一把，指尖捻了捻，又拿起一塊對著日光看了看，搖頭，
"老伯，你這炭裡頭摻了不少碎末，還有幾塊是濕的，燒起來煙大，不耐燒，
這我不能要，你拿回去晾晾，改日再來。"
老頭訕訕地挑起擔子走了。
第二個是個年輕後生，拿來一袋烏黑髮亮的炭，林清舟敲了敲，聲音清脆，斷面瓷實，點了點頭，
"這炭好。"
稱了一下一百一十斤，當場數了一兩四百三十文，一文不少。
後生接過錢，樂得合不攏嘴。
還有拿來炭的中年人想渾水摸魚，袋子裡頭面上鋪了一層好炭，底下全是碎屑和炭渣。
林清舟不客氣地扒開表層一看，臉就沉了下來，
"老哥，做生意講究個誠信，你這袋子裡頭三成是碎渣子，十三文一斤的價，
我收的是硬炭，不是炭灰，你要是換好的來，我照收，要不換，就請回吧。"
那人臉一紅，挑起擔子嘟囔著走了。
正驗著，人群後面擠過來兩個人，正是宋鐵鎖和宋二蛋。
兩人一看林清舟，滿臉喜色。
"小三爺！真來了！"
林清舟朝他們點點頭，從船艙里拿出兩個疊得整整齊齊的麻布袋，遞過去，
"宋大哥，昨日的袋子，原樣奉還。"
宋鐵鎖接過袋子，摸了摸，沒有破，咧嘴笑了，
"小三爺真是講究人！"
這時又有人把炭送來了，林清舟正要往袋子里裝，才發現一個問題，
今天收的量大，他帶來的兩個背簍早就不夠用了。
他正要開口解釋，宋鐵鎖已經搶先一步，對一個挑著炭，手裡攥著麻布袋捨不得給的漢子說，
"人家小三爺生意做這麼大，缺你那一個破袋子？
看到沒，下回來就給你們帶回來了！
小三爺說話算話的，昨兒個押了俺倆的袋子，今兒個不就原樣還回來了？"
宋鐵索這樣說著，也沒提要把押袋子的五文錢還給林清舟的事。
林清舟自然也就不提。
那漢子一聽，再看看旁邊已經拿到現錢的人，咬了咬牙，把麻布袋也遞了過去，
"成！小三爺，這袋子你先用著！"
旁邊幾個村民見狀，也紛紛把自家的麻布袋借了出來。
林清舟也不白用，每戶都多給了兩文錢的押袋錢，說好了帶回來還了再退給他。
不出小半個時辰，船艙里炭袋子堆得高高的，林清舟算了算，
五百二十斤，六兩七百六十文。
他挨個付清。
日頭已經偏西，離酉時沒幾個時辰。
林清舟朝青窯村的村民們拱了拱手，
"各位鄉親，今日我便先回了，明日再來。"
宋鐵鎖哈哈一笑，
"小三爺趕緊走吧，別誤了你掙大錢的時辰！"
「借你吉言了。」
兄弟倆跳上船，林清山深吸一口氣，長篙一點，船頭破開水面，朝著河灣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順流而下，風從背後吹來，船速比來時又快了不少。
船身隨著水流一顛一顛的，林清舟坐在船艙里，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騰，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兄弟倆這才想起來，從中午到現在，什麼都沒吃過。
林清舟從懷裡掏出油紙包，摸出兩個冷饅頭，啃了兩口，眉頭就皺了起來，
船晃得厲害，胃裡直往上涌。
他趕緊把饅頭放下，拍了拍胸口順氣。
林清山倒是一點事沒有，三口一個饅頭，啃得香得很。
林清舟看他吃得急，忍不住道，
"大哥，慢點吃，別吃太急了待會兒吐..."
林清山哈哈一笑，嚼著饅頭含混道，
"哈哈，我沒事，我又不是你！"
林清舟被他噎得沒話說，只好訕訕地靠在船幫上，閉著眼緩了一會兒。
好在順風順水，船行得穩當，沒過多久那股噁心勁兒就過去了。
等船到了河灣鎮，日頭已經沉到了西邊，天邊染了一層橘紅色的晚霞。
鎮上的店鋪陸續點起了燈，街上的人影稀稀拉拉的。
酉時初已經過了，雖不算遲到，但也不早了。
林茂源一直在岸邊附近等著，遠遠看見自家那條烏篷船從河面上駛過來，搖櫓的正是林清山。
林清山也看見了他，遠遠地揮了揮手，船卻沒在他附近停，徑直往下游茶攤的方向去了。
林茂源站在岸邊表示很無奈，心裡明白，多半是給趙掌柜送貨去了。
也罷，他這老頭子身子還硬朗，偶爾吹吹風也沒事。
果然船在茶攤附近的河岸邊靠了岸。
張大江正和陳穗兒一起拆擋風草牆準備收攤，一抬頭看見林清山跳上岸，風風火火地跑過來，
"二哥！板車我拿走用用！一會兒還回來！"
張大江一聽，這時候用板車，多半是要拉貨，
連忙道，
"成！你等著，我跟你一起去！"
他跟陳穗兒打了聲招呼，跟著林清山就往河邊走。
一是想看看這船到底啥樣，
二是想著，不管是什麼貨，兩個人搬肯定費勁，他搭把手能快些。
到了岸邊，張大江看見林清舟坐在船艙里，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還冒著細汗。
他心裡一咯噔，剛想問這是怎麼了？
林清山已經擺擺手，
"清舟，你坐著歇著，看船就行，我跟二哥去送貨，保管辦好！"
林清舟點點頭，每日剛坐上船還好，時間長了就難受的緊，沒什麼力氣，便也沒爭，
"大哥小心些，別磕著碰著。"
"放心！送貨這事我熟悉的很！"
林清山拍了拍胸脯，和張大江一人推車把，一人扶著車幫，吱吱呀呀地往炭行走去。
炭行後門，趙德柱正百無聊賴地坐在賬房裡喝茶，心裡盤算著，
這都快酉時正了，那小子該不會是誆我的吧？
五百斤炭，說得好聽...
正想著，後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林清山和張大江一人扛著兩袋炭走了進來。
趙德柱騰地站起來，
"真送來了？！"
林清山把炭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咧嘴一笑，
"趙掌柜，五百斤青窯炭，如數送到！你驗驗貨！"
趙德柱趕緊讓人把炭倒出來驗看，烏黑髮亮，敲起來聲音脆，一塊塊都是硬炭，
成色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不是周邊那些散戶的炭能比較的。
他激動得連連點頭，
"好炭！好炭！"
他驗貨，稱重，麻利得很。
一算賬，還多了個十四五斤。
林清舟在青窯村收炭的時候，每一袋子都或多或少填補了一些，
雖說是按五百二十斤的數量收的，實際還是差點。
林清山這時候開口，喊的卻不是清舟，
「小三爺說了，你若是都收了，多的那十五斤就按十斤算你，多的算搭給你，不用算價，
若是不收，我便拿回去，你就按五百斤收就成。」
「小三爺？這稱呼好！誒，小三爺都這麼痛快！我豈有不收的道理！」
「五百一十斤整，除了八兩尾款，我再補你二百三文。」
說完，趙德柱從柜上取出八兩銀子並二百三十文，遞給林清山，
"林大郎，銀貨兩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