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景說完。
林靜友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在那裡。
晚秋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
「還有什麼事嗎?沒什麼事的話,我要跟我師傅去休息了。」
林靜友沒有說話,只是頹然地搖了搖頭。
晚秋便不再多言,轉身跟著王文景,朝工棚後面的休息區走去。
兩人剛走出幾步,迎面便碰上了鄭守拙。
他手裡捧著一塊剛刨了一半的木料,眉頭微皺著,像是遇到了什麼拿不準的地方。
看到晚秋,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將手裡的木料遞到晚秋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恭敬和急切,
「林匠,您幫我看看這個弧度,我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晚秋停下腳步,接過木料,低頭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沿著弧面摸了一遍,然後指出了其中的問題,
鄭守拙一邊聽一邊點頭,眼睛里漸漸有了亮光。
晚秋說完,將木料還給他,便轉身跟著王文景走了。
這一切,林靜友都看在眼裡。
他站在食堂門口,看著晚秋耐心地給鄭守拙講解,又看著她轉身離開的背影,心裡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
他不願意相信晚秋是故意不幫他,他認識的晚秋不是這樣的人。
可事實擺在眼前,她願意指點鄭守拙,卻對他說「幫不了」。
他站在原地,攥了攥拳頭。
林靜友轉身走回工棚,問了幾個相熟的匠人,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番。
得到的答覆大同小異,
「林匠啊?她好像確實沒參加過考核,直接就成了匠人。」
「聽說是陳文書親自下的文書,咱們廠里獨一份。」
「人家有本事唄,學徒時候就能獨立上大船台了,考核不考核的,對她來說就是個形式。」
林靜友聽完,不得不承認,晚秋沒有騙他。
她確實沒有經過考核,也確實幫不了他。
可他心裡頭就是不舒服。
那種不舒服不是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嫉妒,又像是失落,還摻雜著一種說不清的自卑。
傍晚,他沒有直接回白府,而是鬼使神差地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小巷。
他推開那扇簡陋的木門,院子里,蘇鶯兒正坐在門檻上擇菜。
看到他進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放下手裡的菜籃,像一隻歸巢的燕子一般輕盈地撲到他面前,雙臂自然地環住了他的胳膊,
聲音裡帶著一種甜膩的歡喜,
「靜友哥哥!你可算來了!」
林靜友被她這樣一撲,沒有推開她,任由她挽著自己的胳膊,走進了那間點著油燈的小屋。
蘇鶯兒將林靜友迎進屋裡,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小菜,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
她殷勤地替他拉開凳子,又替他斟滿了一杯酒,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
「靜友哥哥,你今日來得正好,我剛做好了飯,你陪我吃一點兒再回去吧。」
林靜友本想拒絕,他還得回白府吃飯,婉茹還在等他。
但蘇鶯兒見他遲疑,便垂下眼帘,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委屈,
「我一個人吃飯,冷冷清清的...你陪我說說話也好,好不好嘛?」
最後那三個字拖著軟軟的尾音,像一隻小貓伸出爪子輕輕撓了一下他的心。
林靜友沉默了片刻,到底還是坐了下來,
「那就隨便吃一點,我不能待太久。」
蘇鶯兒立刻笑了起來,給他夾了一筷子雞蛋,又端起酒杯遞到他唇邊,
「那你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林靜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溫熱,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入喉之後很快化作一股暖意,從胃裡升騰起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又夾了幾口菜,喝了半碗湯,漸漸地,那股暖意變得越來越燙,像一團火苗在他體內亂竄。
他的臉頰開始發燙,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蘇鶯兒,天光下,她的臉龐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眼波流轉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媚態,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無聲地邀請著什麼。
林靜友覺得口乾舌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試圖壓下那股燥熱,卻發現酒液入喉之後,那股火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理智像一根被火烤著的繩子,正在一根一根地斷裂。
他看著蘇鶯兒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柔軟的身子貼了上來,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頸側。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身體的本能驅使著他想要伸手抱住她,可就在他的手臂即將環上她腰身的那一刻,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張臉。
那是周婉茹的臉。
不!他不能!
林靜友猛地清醒了一瞬,青蘿本就是他房裡的人,怎樣都無可厚非,可眼前的人卻不是!
他用力推開了貼在身上的蘇鶯兒,踉蹌著站起身來,扶著桌沿,聲音沙啞低沉,
「你...你在酒里下了什麼?」
蘇鶯兒被他推得後退了兩步,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至極的表情,眼眶泛紅,聲音裡帶著哭腔,
「靜友哥哥,你說什麼呢?我辛辛苦苦做了飯等你來,你吃完了卻要賴我?你方才抱著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林靜友沒有聽她說完。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必須離開這裡!
蘇鶯兒顯然也沒想到這個發展,見林靜友都要走到門口了,
她忽然猛地從林靜友身後撲了上來,雙臂死死地環住他的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林靜友被她這樣一抱,體內的燥熱又翻湧上來,他咬著舌尖,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用力掰開她的手,跌跌撞撞地拉開房門,衝進院子里。
蘇鶯兒追了出來,還想再拉他,但林靜友已經撞開了院門。
院門外,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周康也沒想到,林靜友居然會忽然衝出來。
他看到林靜友踉蹌著衝出來,面色潮紅,眼神渙散,呼吸急促,立刻便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他沒有多問,伸手穩穩地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將他半攬半扶地靠在自己肩上。
林靜友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大半,滾燙的額頭抵在周康的肩膀上,灼熱的呼吸噴洒在他的頸側,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周康的身體僵了一瞬,他能感覺到林靜友身上那股不正常的熱度,能聽到他在自己耳邊粗重的喘息聲,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酒氣和某種甜膩香料的氣味。
周康畢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這樣的接觸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但他只是個下人,這是小姐的男人,他不能推開他,只能咬著牙,將他往自己懷裡按了按,不讓他滑倒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林靜友的肩膀,冷冷地看向站在院門口,衣衫微亂,臉色蒼白的蘇鶯兒。
「把人捆起來,帶走。」
他身後,幾個家丁應聲而動,利落地越過院門,朝蘇鶯兒逼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