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說著話,灶房那邊傳來周桂香的聲音,帶著幾分催促,
「你們幾個聊完了沒有?飯都要涼了!趕緊過來吃飯!」
晚秋連忙應了一聲,
「來了來了。」
三人便收了圖紙和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朝堂屋走去。
堂屋裡,兩張方桌拼在一起,油燈暖黃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桌上擺著兩大碗紅燒兔肉,熱氣騰騰,醬色濃郁,夾雜著干茱萸和蒜瓣的香氣,
旁邊還有一碟炒白菜,一碗燉蘿蔔和一盆熱騰騰的雜糧粥。
周桂香正端著最後一碗湯從灶房走出來,看到三人進來,便道,
「快坐下吃吧,今日又殺了兩隻兔子,管夠。」
林清山在桌邊坐下,看了一眼那兩大碗兔肉,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娘最近好大方啊,隔三差五就殺兔子。」
周桂香夾起一筷子兔肉,直接塞到他碗里,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飯,話那麼多。」
林清山被塞了一嘴肉,嘿嘿笑了兩聲,埋頭吃了起來。
桌子的另一側,柏川和知暖並排坐在兩張娃娃椅子里。
柏川面前的小碗里盛了小半碗肉湯,他也不要人喂,
自己埋頭跟貓兒一樣,咕咚咕咚地喝著,喝得滿下巴都是湯漬,
知暖則斯文得多,任由疏影喂著,一口一口地舀著湯往嘴裡送。
林清芬坐在疏影旁邊,夾了一塊兔肉,細細地嚼著,另一隻手時不時護一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張春燕坐在林清山旁邊,低頭喝粥,偶爾夾一筷子白菜,並不多話,嘴角一直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林清河坐在晚秋旁邊,一邊吃一邊偷偷打量晚秋的手,就算用了他做的那雙鼠皮手套,
可手上還是不免有許多細微的傷痕,虎口的繭子也日益漸深。
他心裡頭覺得心疼,又夾了一塊兔肉放到晚秋碗里,低聲道,
「你多吃點。」
晚秋看了他一眼,眼角帶笑,心中慰貼。
土黃原本趴在桌底下的陰影里,安安靜靜地等著。
可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有人給它扔點什麼下來,它便有些坐不住了。
先是探出腦袋,用濕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林清河的腳踝,林清河低頭看了它一眼,沒有理它。
它又繞到林大勇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林大勇正埋頭扒飯,也沒注意到它。
土黃便有些急了,開始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繞著幾個人的腳打轉,尾巴掃過林清山的腳脖子,又蹭過晚秋的鞋面,
最後停在周桂香腳邊,抬起頭,用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望著她,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委屈巴巴的嗚咽。
周桂香低頭看了它一眼,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你這個成了精的東西!」
說著,還是夾了兩大塊兔肉,丟進它面前的陶碗里,又舀了半勺肉湯澆上去。
土黃立刻埋頭吃起來,尾巴在身後搖得像一把小扇子,再也不鬧了。
周桂香蹲下身,借著油燈的光仔細打量了它幾眼,
入冬之後,土黃身上的毛一層一層地爆出來,比秋天的時候厚實了不止一倍,脊背上的毛色赤紅髮亮,
腹部和四蹄都是淺金色的,尾巴蓬鬆得像一把大掃帚,伏在地上的時候,整個狗圓滾滾的,看著比夏天胖了一圈不止。
周桂香伸手在它背上擼了一把,觸手厚實柔軟,像摸著一塊上好的皮料子。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道,
「最近要不不讓土黃出去野了吧?你們看看它現在這樣子,哪還有個狗樣?」
土黃正埋頭吃肉湯泡飯,聽到這話,耳朵倏地豎了起來,抬起頭,嘴裡還叼著一塊兔肉,
沖著周桂香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汪嗷」,像是抗議。
周桂香被它那聲不倫不類的叫聲逗笑了,又罵了一句,
「你這叫的也不像狗,沒個狗樣,四不像!」
她說著,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林清舟,
「清舟,你覺得呢?」
林清舟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土黃,點了點頭,
「嗯,就讓它待在家裡吧,冬天外頭也沒什麼好吃的,院子里有棚子,凍不著它。」
土黃聽到林清舟的話,耳朵先是耷拉了一下,隨即又倏地豎了起來,兩隻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它不再抗議,反而屁顛屁顛地繞到林清舟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尾巴搖得像一把小扇子,一副「我聽你的話」的模樣。
周桂香看了它這副樣子,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狗東西,又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
但也沒有再追究,轉身坐回桌邊,繼續吃飯。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完了晚飯。
周桂香收拾碗筷時,隨口問了一句,
「今晚還做什麼活不?」
晚秋放下筷子,搖了搖頭,
「不做了,今晚不趕夜工。」
周桂香點了點頭,正要端著碗筷去灶房,林清舟卻開了口,
「娘,我明日要去鎮上買木料。」
周桂香停下腳步,也不問買來做什麼,直接問道,
「要多少錢?」
林清舟心裡估算了一下,
「就買幾塊板材,二兩銀子怎麼都夠了,上回買半扇豬剩下的錢,我手裡還有一兩多,再拿一兩就夠了。」
周桂香聽了,轉身走進正房,打開錢匣子,揀出二兩碎銀,走出來遞到林清舟手裡,
「拿二兩去,剩下的你留著。」
林清舟接過銀子,收進懷裡,沒有推辭。
林茂源正靠在椅背上閉目消食,周桂香看了他一眼,道,
「你別躺了,拿著錢去把里正家的錢還了,拖了這麼久,該還清了。」
林茂源睜開眼睛,坐直了身子,
「這就都還完了?」
周桂香將四兩碎銀用一塊舊手帕包好,遞到他手裡,
「早還完早踏實,欠著人家的,我心裡頭總懸著。」
林茂源接過手帕包,掂了掂,沒有再說什麼,站起身,披上那件半舊的棉襖,提起廊下的風燈,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夜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冬夜的村子安靜得很,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
村道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
林茂源提著風燈,沿著村道不緊不慢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