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走到林清芬面前,蹲下身,伸手搭上她的脈搏,微眯起眼睛,凝神診了片刻。
屋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隻搭在林清芬手腕上的手上。
林茂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來,然後又皺了一下,像是在仔細分辨著什麼。
過了約莫十幾個呼吸的功夫,他鬆開手,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方才的凝重變成了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
周桂香急得不行,連聲問道,
「怎麼樣?要不要緊?是不是吃壞東西了?」
林茂源看了林清芬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幾隻空空的羊肉盤子,嘆了口氣,道,
「沒什麼大事,就是羊肉吃多了,胎兒受了些擾動,腸胃也有些負擔,所以才腹痛。」
「羊肉溫補,吃多了容易生熱,胎兒自然會有反應。」
林清芬聽了,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羞愧的紅暈,低下頭,小聲道,
「我...我就是覺得今晚的羊肉太好吃了,沒忍住...」
「無妨,下次別吃那麼多就行了。」
林茂源轉身走到葯櫃前,打開一隻抽屜,取出幾片干山楂,又取了一小撮陳皮,遞給周桂香,
「用這兩樣煮碗水給她喝下去,行氣消食,一會兒就好了,
今晚早點歇著,明日飲食清淡些,就無礙了。」
周桂香接過山楂和陳皮,快步進了灶房,不一會兒便傳來了燒水的聲音。
林清芬坐在凳子上,一隻手還捂著肚子,但臉色已經比方才好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家人,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又有幾分不好意思,低聲道,
「爹,娘,我沒事了,讓你們擔心了。」
林茂源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沒事就好。」
灶房裡傳來水燒開的咕嘟聲和陳皮山楂的清香,一家人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堂屋裡重新恢復了方才的輕鬆氣氛。
晚秋等林清芬那邊安頓好了,堂屋裡的氣氛徹底鬆弛下來,才開口問道,
「爹,我有個事想問問你。」
林茂源端著茶碗,看了她一眼,
「什麼事?你說。」
晚秋便將竹編葯枕的想法說了一遍,末了問道,
「三哥說鎮上雜貨鋪里有賣藤枕的,但我們不知道價錢,也不清楚行情,
爹在仁濟堂坐了這麼久,有沒有人拿過類似的葯枕來配藥?」
林茂源放下茶碗,想了想,點了點頭,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上個月確實有個老主顧來仁濟堂配過葯枕的內膽,
那人拿了個藤枕的殼子來,說是從鎮上雜貨鋪買的,花了幾十文錢,
結果到我這兒配藥,內膽的藥材反倒比枕殼貴了好幾倍,那老頭還跟我抱怨了好一陣,說枕殼才花了幾十文,配藥卻花了兩百多文,心疼得不得了。」
晚秋眼睛一亮,追問道,
「那爹還記得那個藤枕的殼子長什麼樣嗎?」
林茂源回憶了一下,比劃道,
「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枕頭形狀,藤條編的,沒什麼特別的花樣,做工也算不上精細,就是尋常貨色。」
晚秋心裡頭有了數。
她轉頭看向林清河,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如果能做出比那個藤枕更精緻的竹編枕殼,在上面編出一些吉祥字樣,比如「福壽安康」,「延年益壽」之類的,甚至可以接受定製,
比如編上姓氏或特定的祝福語,那即便賣得比普通藤枕貴一些,也完全有底氣。
林清河開口道,
「如果咱們能把枕殼做得比藤枕更精緻,加上花樣和字樣,就算賣得貴一些,應該也有人願意買。」
晚秋點了點頭,接話道,
「而且竹編比藤條更細密,透氣性也更好,夏天用起來比藤枕更涼快,這是咱們的優勢。」
林茂源聽了,捋了捋鬍子,點頭道,
「嗯,這個思路可行,你們先試著編幾個樣子出來,到時候拿去仁濟堂,我幫你們擺在櫃檯上試試水,
有人來看病抓藥,順手就能看到,比你們自己出去吆喝強。」
林清河和晚秋相視一笑,心裡頭都有了底。
林清舟坐在一旁,一直沒有插話,聽到這裡才開口說了一句,
「可以先放在仁濟堂試試本地市場,如果鎮上都能賣得動,那縣城和府城就更不用說了,路子都是一步步趟出來的。」
林茂源點了點頭,贊同道,
「清舟說得在理,先在鎮上試試水,能走通了,再往大處想。」
林茂源歇夠了,站起身道,
「行了,我出去一趟。」
周桂香正在灶房裡給林清芬煮山楂陳皮水,聽到動靜探出頭來,
「這麼晚了還去哪兒?」
林茂源一邊往外走一邊道,
「去找德正哥說一聲碼頭的事,用了村裡的地,總得跟里正打個招呼,別等人家找上門來,那就被動了。」
周桂香聽了,便沒再多問,縮回頭繼續忙活灶房裡的事了。
林茂源沿著村道,踏著夜色,走到了李德正家門口。
他抬手叩了叩門,裡頭傳來李德正的聲音,
「誰呀?」
林茂源應道,
「德正哥,是我,茂源。」
門很快被拉開,李德正披著一件外衣站在門口,看到是他,有些意外,
「茂源?這麼晚了,有事?」
畢竟不久前才還了二兩銀子,總不能這麼快又來還錢了吧?
林茂源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門,先將修碼頭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打算在村東頭那一段河岸修一個小碼頭,方便停船,不會佔用耕地,也不會影響河道行水。
李德正聽完,沒有立刻表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
「那塊河岸確實是村裡的公地,你們家要用,按理說也不是不行,但畢竟是村裡的地方,總得有個說法。」
林茂源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德正哥,你看這樣行不行,那塊地我們按月交租子,也算是給村裡一個交代,免得日後有人閑話。」
李德正聽了,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說得在理,那塊地也不是什麼種田的好地,荒著也是荒著,你們家用起來也算是物盡其用,至於租子...」
他想了想,
「村裡以前也沒租過這種河灘地,不好定價,我看這樣吧,一個月五文錢,一年六十文,你看能不能接受?」
林茂源幾乎沒有猶豫,便點頭應了下來,
「沒問題,就按德正哥說的辦。」
李德正見他爽快,也鬆了口氣,道,
「今日天晚了,明日我寫個文書,到時候拿到你家去,你簽個字按個手印,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林茂源拱了拱手,
「有勞德正哥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閑話,林茂源便告辭離開了。
李德正關上院門,轉身回了堂屋。
沈雁正坐在燈下納鞋底,見他進來,忍不住開口道,
「你平時對林家那麼大方,十兩銀子都不打欠條的主,怎麼到了這點小事上,反倒收起人家的錢來了?」
李德正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
「你懂什麼,借銀子是我跟茂源私人的交情,收租子是村裡公家的規矩,該是什麼就是什麼,不能混為一談,
再說了,那塊地是村裡的公地,我若不收這個租子,日後別人有樣學樣,
家家戶戶都去河灘上搭個棚子,圈塊地,我這個裡正還怎麼當?」
「切,你總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