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在夜色中駛入清水村，村裡的燈火已經稀稀疏疏地亮了起來。
秋末的夜晚帶著明顯的涼意，田野里傳來幾聲零星的蟲鳴，更襯得村莊安靜而祥和。
牛車在院門口停穩，晚秋，林茂源和林清舟先後下了車。
院子里亮著燈，灶房的煙囪還在冒著裊裊炊煙。
林茂源下了車，沒有先進屋，而是先從車廂里拎出兩樣東西，
一刀用草繩系著的五花肉，約莫有兩斤多重，還有兩根敲斷了的大棒骨，用油紙包著，還滲著些許血水。
他將肉和骨頭拎在手裡，朝灶房方向揚了揚，對迎出來的周桂香道，
「今日買了肉，還有兩根骨頭。」
周桂香接過肉和骨頭，在手裡掂了掂，臉上綻開一個實實在在的笑容，
「行！我這就收拾上，你們先進屋歇歇，飯一會兒就好。」
她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便傳來了刀剁骨頭的咚咚聲和肉下鍋的滋滋聲。
林茂源沒著急歇著，先從正房裡拿了二兩碎銀子揣身上，轉身朝院門口走去。
周桂香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問了一句，
「他爹，去哪兒？」
林茂源頭也不回地道，
「你讓我去還錢，你忘了？」
「哦！那你快去快回！」
周桂香應了一句，縮回頭繼續忙活灶房裡的事了。
林茂源沿著村道，朝李德正家走去。
他抬手叩了叩門環，裡頭傳來李德正的聲音，
「誰呀？」
林茂源應道，
「德正哥，是我，茂源。」
門很快被拉開，李德正披著一件外衣站在門口，看到是他，有些意外，
「茂源？這麼晚了，有事？」
林茂源站在門口，沒有進門，從懷裡掏出那二兩碎銀子，遞到李德正面前，
「德正哥，上回借的那十兩銀子，家裡剛緩過來一些，先還上二兩，剩下的，我再慢慢攢，儘快給你送過來。」
李德正接過銀子，收進懷裡，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
「行，我知道了，家裡要是還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
林茂源點了點頭，道了聲謝，便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李德正關上院門，插上門閂，轉身回了堂屋。
沈雁正坐在燈下納鞋底，看到他手裡捏著什麼東西進來，便抬頭問了一句，
「誰呀？這麼晚了。」
李德正在椅子上坐下，將手裡的二兩碎銀子往桌上一放，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林大夫啊，來還銀子的，先還二兩。」
沈雁手裡的針線活兒停了下來，目光落在那二兩碎銀子上，伸手拿起來掂了掂，又看了看成色，
確認是實打實的銀子，才放下，嘴裡還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算他還有點良心。」
李德正聽了，哼了一聲，裝了一鍋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我早說了，茂源不是那種人，你偏不信，又是哭又是鬧的，好像我把銀子扔進了水裡似的，
你看看，這才幾天？人家就先送二兩過來。」
沈雁被他這話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低頭納了兩針鞋底，才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那不是擔心嘛...連張借條都沒有，擱誰心裡不犯嘀咕？」
李德正沒有再接話，吸著煙，臉上帶著一副「你看，我說對了吧」的表情。
沈雁白了他一眼，懶得跟他計較。
林茂源推開自家院門，一股濃郁的肉香便撲面而來。
五花肉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混著八角和桂皮的香氣，還有骨頭湯特有的醇厚味道，在秋末清冷的夜空氣中瀰漫開來，光是聞著便讓人覺得肚子里空落落的。
灶房裡傳來周桂香忙碌的聲響，鍋鏟碰撞的叮噹聲和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
林茂源走進堂屋，將外衣脫下來掛在門后的木鉤上，在桌邊坐了下來。
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竹席上，柏川和知暖並排坐在竹席上，面前擺著幾隻打磨光滑的竹環和幾塊碎布頭。
張春燕坐在一旁，手裡還在不停地編著竹篾，偶爾抬頭看兩個孩子一眼。
柏川手裡抓著一隻竹環，正使勁地往嘴裡塞，啃了一會兒似乎覺得沒什麼意思，便鬆開口，竹環上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他抬起頭，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忽然張開嘴，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節，
「耶...耶耶...耶...」
那聲音奶聲奶氣的，聽著像是在叫「爺爺」。
林茂源正端著茶碗喝水，聽到這一聲，差點被水嗆到。
他放下茶碗，轉過頭看著柏川，有些不敢相信地道，
「他剛才...是在叫我？」
張春燕也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竹篾，湊到柏川面前，指著林茂源道，
「川哥兒，那是誰？」
柏川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又張開嘴，發出一連串更加清晰的音節，
「耶耶耶~~耶耶~~」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清了，他確實是在叫「爺爺」。
林茂源手裡端著茶碗，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在村裡做了大半輩子的大夫，給人看病開方子從不含糊，
可此刻被一個不到八個月大的娃娃叫了一聲「爺爺」，他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竹席邊蹲了下來，看著柏川那張胖乎乎的小臉，試探著應了一聲，
「哎。」
柏川聽到他應聲，像是受到了鼓勵一般，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剛冒出牙床的小白牙，
然後更大聲地叫了起來，
「耶耶耶！耶耶！」
一旁的知暖本來安安靜靜地坐著，聽到哥哥叫得起勁，也跟著張開小嘴，發出細細軟軟的聲音，
「耶...耶耶....」
林茂源看著面前這兩個奶聲奶氣叫著「爺爺」的小傢伙，心裡軟成了一片，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柏川和知暖的小臉蛋，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
「哎，爺爺在呢。」
周桂香端著燉好的骨頭湯從灶房裡走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道，
「得，這倆小沒良心的，爹娘還不會叫呢，先學會叫爺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