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友今日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手裡握著一把鑿子，對著面前那塊已經畫好線的木板，卻遲遲沒有落手。
腦海里反覆浮現的，是昨日聚賢樓門前那個穿著月白色秋衫，發間簪著白玉簪子的身影，
那舉手投足間的從容氣度，哪裡像一個農家女？
她分明是在隱瞞什麼。
可她為什麼要隱瞞？
她混進船廠又有什麼目的？
這些問題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在他腦子裡盤旋了一整天，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遠遠看到晚秋蹲在工位上，正專註地打磨著一塊榫頭，動作嫻熟，神態平靜，好像昨日那個在聚賢樓門前笑語盈盈的人根本不是她。
林靜友心裡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他攥了攥拳頭，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能忍住。
午時，下工的鑼聲敲響。
工棚里的學徒們陸續放下手裡的活計，三三兩兩地朝食堂走去。
晚秋和王文景打完飯，剛坐下準備享用。
一隻大海碗便「砰」地一聲落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碗里的菜湯濺出來幾滴，灑在桌面上。
晚秋眨了眨眼，抬頭一看，便對上了林靜友那張陰沉的臉。
他站在她面前，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裡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質問。
王文景就坐在晚秋旁邊，手裡剛端起自己的飯碗，看到這一幕，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也抬頭看向林靜友，語氣裡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林公子，你這是做什麼？」
林靜友沒有看王文景，目光死死地盯著晚秋，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力道，
「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晚秋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問得一愣，眉頭微微皺起，
「我騙你什麼了？」
林靜友冷笑了一聲，目光掃了一眼一旁的王文景，又看向晚秋，
「你不會想讓我當著你師傅的面說出來吧？」
晚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她看著林靜友那張寫滿了「我抓住了你把柄」的臉，心裡頭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漸漸轉化成了一股真切的煩躁。
林靜友發豬瘋了不成？
於是晚秋語氣也冷了下來，
「你有什麼話就直說，不要說得遮遮掩掩的，我林晚秋做事，從來光明磊落，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說就是了。」
林靜友見她這副坦蕩的模樣，心裡頭那股火氣又竄高了幾分。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
「你分明不是農家女，為何要裝作農家女混進船廠？」
這話一出，周圍的幾個學徒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晚秋。
晚秋看著林靜友那張義正言辭的臉，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首先，我不是農家女，難道你是嗎？」
林靜友被她這句話噎得臉色一變。
晚秋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
「其次，我為什麼要騙你？你有什麼值得我騙的嗎？」
她說著，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卻字字帶刺，
「論手藝，你磨的榫頭不如我規整，論考核，你的成績排在我後面，論做工，你每日完成的件數也不如我多，
你不好好想想怎麼把自己的手藝提上去，反倒有閑工夫在這兒琢磨我是不是農家女？林公子，你是不是閑得慌？」
「再退一萬步說，我是不是農家女，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周圍幾個學徒聽到這裡，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林靜友被晚秋那番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他沒有就此罷休。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抓住了什麼決定性的證據一般，冷笑道，
「我昨日親眼看到你從聚賢樓出來，穿著一身月白衣裳，發間簪著白玉簪子，身邊還跟著一個大小姐！
你一個農家女，哪來的錢買那樣的衣裳？哪來的機會跟那樣的小姐同行？你還敢說你不是在隱瞞什麼？」
晚秋聽到這裡，心裡頭終於明白了，原來是昨天跟寶兒出去玩被他看到了。
她看著林靜友那張義正言辭的臉，忍不住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嘲諷，
「林公子，你就沒有朋友的么？」
林靜友一愣，
「什麼？」
「我說，你就沒有朋友的么？」
晚秋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同情，
「我就不能交朋友么？我那位朋友家境好，她願意請我吃飯，願意送我東西，我就不能接受了？
你看到我跟朋友一起吃飯，第一反應就是我騙了你，而不是我交了個好朋友，
林公子，你是不是從小到大，一個真心朋友都沒有交到過？」
林靜友被她這番話戳中了痛處，臉色更難看了。
他咬著牙，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
「就算她願意請你吃飯，可人家憑什麼跟你交朋友？你一個農家女，人家憑什麼跟你平等相處？」
這話一出，晚秋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
她看著林靜友，語氣裡帶著一種少有的鋒利，
「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一個大小姐會跟我一個農家女交朋友，所以你就覺得我騙了你，覺得我不是農家女，對不對？」
林靜友被她問得一滯，張了張嘴，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晚秋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又可悲又可笑。
她沒有發火，只是用一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語氣說道，
「林公子，我從來不覺得我農家女的身份就低人一等，我自然能交上與我平等的朋友，
而你一口一個農家女，好似這三個字天生就該被人踩在腳下，
你可知道，千百年前，開創了一個王朝的太祖皇帝，也是農家出身？」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學徒都恍然。
他們雖然讀書不多，但太祖皇帝的故事還是聽過的，那可是真正從田間地頭殺出來的一代開國君主。
晚秋這番話雖然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你瞧不起農家出身的人，可你連農家出身的太祖皇帝都瞧不起嗎？
晚秋這番話，讓王文景忍不住誇讚一句，
「說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