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河灘。
晌午的日頭移到正中,河灘上的力工們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今日張春燕的攤子跟前,卻比往日更熱鬧了幾分。
熱鬧的原因是今早新編好的草帽頂子終於撐了起來。
幾根粗竹竿撐起一個結實的骨架,覆著厚厚一層新編的草席,嚴嚴實實架在草牆上方。
四面擋風,頂上遮陽,火塘的熱氣被攏在這方寸之間,散不出去。
整個草牆裡頭暖烘烘的,甚至有點悶熱。
幾個力工吃完了餅子,喝完了熱茶,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卻一個個賴在竹凳上不肯起身,嘴裡嘟囔著,
「這地方太舒坦了,出去風一吹,濕冷濕冷的,我真怕要得風濕了。」
張春燕一邊收著竹杯,一邊笑著趕人,
「行了行了,歇夠了就趕緊上工去吧,再賴下去,你們管事該扣工錢了。」
幾個力工這才嘻嘻哈哈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彎腰鑽出草門。
最後一個走的時候,還回頭說了句,
「妹子,你這攤子越弄越像家了,捨不得走嘞!」
張春燕笑了笑沒接話,等人走遠了,才長長吁出一口氣。
晌午過來幫忙的張大江一直悶頭收拾著。
他把散落的竹杯歸攏到一處,又把竹凳一隻只碼好,蹲下去把火塘里的火撤小了些,只留幾根粗炭慢慢煨著。
做完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掀開草門準備走。
「二哥。」
張春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先別走,我有話跟你說。」
張大江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疑惑,又走回來,在竹凳上坐下,把兩隻粗糙的大手擱在膝蓋上,
「啥話?你說。」
張春燕沒急著開口。
她在他對面蹲下來,兩隻手攏在袖子里,低頭看著火塘里明明滅滅的炭火,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火光照著她的臉,暖融融的,可她的眉眼間帶著一種少有的鄭重。
她想了很久,才抬起頭,把昨夜林清舟說的那番話,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從林家要造船,到她和清山要回村做竹編,再到想把河灘的攤子交給他來做,每日分他四成利潤。
她說得很慢,條理清清楚楚,連每日大概能分多少錢都掰著指頭算給他聽了。
說完,張春燕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張大江聽完,第一反應就是,
「這不行。」
張大江聲音硬邦邦的,像河灘上那些被水沖刷了千百遍的石頭,又冷又倔。
張春燕一愣,
「這咋不行?」
張大江抬起頭,看向她。
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固執。
「這攤子是你們林家一點一點做起來的,」
「我一個外人,憑什麼來接手?」
「二哥!」
張春燕急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怎麼是外人呢?你是我親哥!」
「親哥也不行。」
張大江搖了搖頭,語氣沒有一絲鬆動,反而更沉了幾分,
「我不能占你婆家的便宜,你在林家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我不能讓你因為我被人說閑話,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把攤子給了我,別人會怎麼說你?說你把婆家的東西往娘家搬,說你吃裡扒外,說你...」
「這怎麼是佔便宜呢?」
張春燕打斷了他,氣得站了起來,聲音都在發抖,
「這是聘你來做掌柜!你出力,拿錢,天經地義!清舟都同意了,你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張大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心疼,有猶豫,可最後全變成了固執。
他還是搖頭,站起身,轉身就要走。
草門被他掀開一條縫,河風灌進來,冷颼颼的,吹得火塘里的炭灰撲了張春燕一臉。
張春燕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那股酸勁兒來得很猛,像有人在她鼻樑上狠狠捶了一拳,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
她幾步追上去,一把拽住張大江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二哥!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答應?
你是不是非要看著我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趕路,
在河灘上風吹日晒一整天,晚上回到家連娃兒都抱不動了,你才甘心?」
此話一出,張大江的腳步頓住了。
他就那樣背對著她站著,一隻手攥著草門的邊緣,指節一根根凸起來,青筋都浮出來了。
張春燕的眼淚止不住了。
她不管不顧地拽著他的袖子,聲音又急又碎,
「二哥,你聽我說,我沒有可憐你,我就是想讓你過得好一點,
咱家什麼條件我心裡有數,爹身體不好,娘一個人拉扯我們三個,
你十二歲就出去給人扛活,掙回來的錢全貼了家用,
你自己呢?你今年都二十五了,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穿過,
如今我有這個機會了,我不想看著你還在貨場里扛包,不想看著你一輩子窩在碼頭上,
你讓我幫你,行不行?
你就當,就當是為了讓娘安心,行不行?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