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兒被晚秋這句認真的道謝逗笑了,擺了擺手,
「跟我客氣什麼?好了好了,咱們出發吧!」
她說著,拉起晚秋的手,便往外走。
出了陳府大門,晚秋本以為會像自己平日跟周桂香那樣,兩人並肩沿著街道步行而去。
可她看到的,卻是一頂青布小轎停在門口,旁邊還跟著好幾個丫鬟和家丁。
陳寶兒拉著她走到轎前,掀開轎簾,回頭朝她一笑,
「來,上轎!」
晚秋愣了一下,
「坐轎子去?」
「對啊!不然怎麼去?」
陳寶兒不由分說地將她推進轎子,自己也跟著鑽了進來,在晚秋身邊坐下。
轎內的空間並不算大,想來平時都是寶兒一個人坐的,兩個人並肩坐著,肩膀挨著肩膀,裙擺疊在一起。
陳寶兒朝外頭吩咐了一聲「走吧」,轎子便被穩穩地抬了起來。
晚秋不是頭一回坐轎子了,身體隨著轎子的步伐輕輕晃動,倒不至於緊張。
轎子穿過幾條街道,轎簾外傳來市集的喧鬧聲和人聲。
陳寶兒掀開側簾的一角,飛快往外看了一眼,又趕緊把帘子蓋上,
回頭對晚秋道,
「快到了快到了!那家點心鋪子的棗泥酥我上回吃過一次,惦記了好幾天,今日終於又能吃到了!」
到了點心鋪子,轎子停下,陳寶兒沒有下轎,只是掀起側簾,朝候在外頭的丫鬟吩咐了幾句。
丫鬟點了點頭,快步進了鋪子,不多時便提著幾包用油紙包好的點心回來,隔著轎簾遞了進來。
陳寶兒接過,拆開一包棗泥酥,遞到晚秋手裡,
「趁熱吃,剛出爐的最好吃了。」
晚秋接過那塊還冒著熱氣的棗泥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棗泥的甜香在口中化開。
她點了點頭,
「好吃。」
晚秋心裡頭又了解了一些新的東西,
原來寶兒這樣的身份,出門買東西,是不用自己下轎的。
接下來去的幾個地方,大抵也是如此。
看耍猴戲時,轎子停在人群外圍,家丁上前清出一小塊空地,
那些人起初不肯讓,家丁便甩幾個銅板出去,反而還要給寶兒道謝,
嘴裡說著,「多謝貴人賞賜...」
人清了,丫鬟搬來兩張小凳,兩人就坐在轎旁看了一會兒。
買糖畫時,也是家丁去買回來,遞到轎前。
只有在河堤那段路人煙稀少的地方,陳寶兒才得以拉著晚秋下了轎,在蘆葦叢邊站了一小會兒。
可即便如此,丫鬟和家丁也不遠不近地散落在四周,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們的方向。
晚秋將這些看在眼裡,心裡頭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大戶人家的小姐出行,排場是有了,可自由卻是有限的。
她倒不至於去可憐陳寶兒。
人家住的是高門大院,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她一個泥腿子,有什麼資格去可憐人家大小姐?
晚秋只是覺得,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不易罷了。
她不會因為寶兒出門有轎子坐,有人伺候,就覺得她比自己幸福,
也不會因為自己能在街上隨意行走,想停就停,就覺得比寶兒自由。
日子是自己過的,冷暖自知。
兩人在河堤邊站了一會兒,陳寶兒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向不遠處的一個小碼頭,
「咱們去坐船吧!我爹讓人備了一條畫舫,說可以在河上逛逛。」
她說著,又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撐船的是我爹身邊的人,聽說功夫很好,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晚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艘小巧的畫舫泊在岸邊,船舷漆著清漆,艙內鋪著竹席,
船頭站著一位穿著短褐的中年漢子,身形精悍,目光沉穩,往那兒一站便有一種不動如山的氣度。
晚秋雖不懂武,但常年做活的人,看人的身形和站姿就能判斷出幾分,這人絕不是普通的船夫。
她心裡頭也踏實了許多,跟著陳寶兒上了船。
畫舫緩緩離岸,沿著河道向蘆葦深處駛去。
兩岸的蘆花在秋風中搖曳,白茫茫一片,像是一條通往雲端的河流。
船身破開水面的聲音輕柔而有節奏,偶爾驚起幾隻水鳥,撲稜稜地從蘆葦叢中飛起,在天空中盤旋幾圈,又落入更遠處的蘆葦盪中。
陳寶兒坐在船舷邊,脫了繡鞋,將腳探進水裡,激起一串細小的水花。
她回頭看了晚秋一眼,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你也來試試,水不涼的。」
晚秋猶豫了一下,也脫了鞋襪,學著她的樣子,將腳探入水中。
秋水帶著一絲涼意,但並不刺骨,水流從腳趾間滑過,痒痒的,很舒服。
兩人並肩坐在船舷上,誰也沒有說話,只聽著船槳划水的聲音和蘆葦在風中摩擦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寶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晚秋,你知道嗎?我很少有機會這樣出來玩。」
晚秋轉頭看向她。
陳寶兒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白茫茫的蘆葦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平日里極少流露的,淡淡的悵然,
「我爹是京官,把我帶到任上,怕我受委屈,什麼都不讓我做,
出門要有人跟著,交朋友更要先查清楚人家的底細....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可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喘不過氣來。」
她說到這裡,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轉過頭看向晚秋,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
「所以我很慶幸能認識你,你不會巴結我,也不會算計我,
你跟我在一起,就是想看書,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覺得能喘口氣。」
晚秋聽了,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船槳攪碎的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去。
沉默了片刻,晚秋才開口,說的話卻讓陳寶兒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