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我跟你說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林晚秋字數:3405更新時間:26/07/21 01:24:58

林清山見王管事已經平穩下來,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道,


「王管事,你先躺著歇著,我爹在這兒看著呢,出不了事,我得去貨場了,今兒個還有活計要跑呢。」


他剛轉身要走,王管事卻抬起手,虛弱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林清山一愣,回頭看他。王管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從懷裡慢慢摸出一個小木牌,遞到林清山面前。


那木牌約莫半個巴掌大,邊緣磨得光滑,上面刻著一個「王」字,系著一根已經有些褪色的紅繩。


「拿著....」


王管事的聲音虛弱,


「去貨場....找一個姓錢的管事......把這個給他看......他會給你安排活計......」


林清山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也沒多問,點了點頭,


「哦,行!那我去了,你好好歇著。」


他將木牌揣進懷裡,轉身大步走出了仁濟堂。


大黃還等在門口,正低著頭啃路邊探出來的一叢枯草。


林清山解開韁繩,跳上車轅,輕輕一抖韁繩,


「走,大黃,回貨場。」


牛車回到貨場門口時,圍觀的人群已經散了,但三三兩兩的工友還在議論著剛才的事。


林清山跳下車,正準備找人問問那位姓錢的管事在哪兒,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穿著短褐,腰間別著一卷賬冊的中年男人便快步朝他走了過來。


「你就是林大個?」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但語氣倒還算客氣。


林清山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昂,是我。」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些聲音,


「王管事怎麼樣了?我聽說他出事了,是你送他去醫館的?」


「沒事了。」


林清山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在仁濟堂呢,我爹看著呢,喝了葯,吐乾淨了,已經沒有大礙了,歇一天就能好。」


那人聽了,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他伸手拍了拍林清山的肩膀,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多虧你了!你可是來貨場拉活的?來,到我這兒來,我給你安排。」


林清山撓了撓頭,想起懷裡那塊木牌,便道,


「王管事讓我去找別人嘞。」


那人問,


「找誰?」


林清山道,


「他說讓我找一個姓錢的管事。」


那人一聽,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從腰間取出一塊與林清山懷裡那塊差不多的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就是錢管事。」


林清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來,從懷裡掏出王管事給的那塊木牌,往錢管事面前一遞,


「哦!那就找你!王管事讓我把這個給你看。」


錢管事接過木牌,只看了一眼,便收進了懷裡,沒有再提木牌的事,只是拍了拍林清山的胳膊,語氣爽利,


「行了,跟我來吧。」


林清山跟著錢管事走進貨場,心裡還在琢磨那塊木牌到底有多大分量。


很快他就知道了。


錢管事將他帶到一排倉庫前,朝裡頭喊了一聲,


「老趙!今兒個東街布莊那批貨,讓林大個兒拉!」


他又轉頭對林清山道,


「那批布不重,就幾匹綢緞,送到東街錦繡布莊,路程近,路也好走,運費十五文,到了布莊找錢掌柜結賬就行。」


林清山愣了一下。


十五文?路程近、東西輕、運費還高?


他以前跑這種活,能給個八文十文就算不錯了。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錢管事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補了一句,


「送完了回來找我,還有活。」


接下來的一整個上午,林清山算是開了眼界。


頭一趟,送綢緞到錦繡布莊。


那幾匹綢緞輕飄飄的,他一隻手就能拎起來,到了布莊,人家掌柜還客客氣氣的,痛快的就結了十五文運費。


第二趟,錢管事讓他送一箱文書到鎮衙門的戶房。


那箱子看著大,裡頭全是卷宗,根本不重。


第三趟,送一批新到的筆墨紙硯到鎮上的縣學。


學堂里的先生說話溫聲細語的,還誇他辦事穩妥,運費又是十二文。


林清山趕著車,走在回貨場的路上,低頭看了看懷裡那一堆越來越沉的銅錢,又抬頭看了看秋日明亮的天空,


心裡頭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從前只知道埋頭出力,誰給活就拉誰,給多少錢就收多少錢,從來沒想過,


原來在貨場里,管事的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人一天的活計變得如此輕省。


他忽然就理解了清舟說的那些話。


不論什麼行當,只要是管著事的那一層人,手裡頭都有底下人看不到的便利。


就比如王管事這樣一個碼頭上的管事,手裡頭就能握著這樣的權力,讓自己的「自己人」干更輕的活,拿更多的錢。


而那些沒有門路,沒有靠山的力工,就只能日復一日地搶那些又重又累,錢又少的活計。


難怪人人都想往上爬。


寧做小官,不做底層。


這話他以前聽過,但不明白。


今天他明白了。


到了晌午,林清山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銅錢,心裡粗略一估,已經有五十來文了。


這才半日,就趕上了尋常一整天的工錢。


他心裡頭高興,但又隱隱覺得有些不安穩,像是這錢來得太輕巧了些。


他甩了甩頭,沒有讓自己繼續想下去。


他調轉車頭,朝著河灘的方向趕去。


一是想著去看看春燕那邊忙不忙得過來,二來也讓大黃歇歇腳,喝口水。


牛車沿著河灘緩緩靠近,遠遠的,他便看見了那座在今晨親手立起來的草牆。


草牆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黃褐色的光澤,那面「林記涼茶」的幌子還在風中獵獵作響。


但讓他意外的是,還沒等他走近,便聽見那草牆裡頭傳出一陣鬧哄哄的人聲,


有人在說笑,有人在吆喝,還有人在喊「妹子,幫我也熱一哈!」,熱鬧得像趕集似的。


林清山不由得加快了車速,心裡頭又是好奇又是期待。


林清山撩開那扇草門,探進半個身子,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草牆裡頭,熱氣騰騰,人聲鼎沸。


火塘里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將整個空間映得暖洋洋的。


十幾個力工擠擠挨挨地坐在裡面,有的坐在竹凳上,有的蹲著,有的乾脆就靠在草牆上,人手一杯熱茶,正喝得熱火朝天。


幾個人的餅子正摞在蒸籠里,冒著白白的熱氣,混著茶香和炭火的氣息,在草牆圍出的這片小天地里瀰漫開來。


「哎呀,這地方好!又擋風又實惠!」


「就是就是,一文錢的熱茶,能坐一晌午,還能烤火,還能熱餅子,整個河灣鎮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妹子!我這餅子好了沒?」


「快了快了,再燜一小會兒,透透了才好吃!」


張大江也在幫忙,正穿梭在人群中,給這個添茶,給那個續水,嘴裡還應著各種問話,忙得腳不沾地。


張春燕正蹲在火塘邊,用一根長筷子翻動著蒸籠里的餅子,聽到有人喊,抬頭應了一聲,


正要起身去添茶,餘光便瞥見了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


她眼睛一亮,放下筷子,麻利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門口,語氣裡帶著驚喜,


「清山?你怎麼過來了?」


林清山還沒來得及回答,裡頭一個認識他的力工便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哈哈哈!還能為啥?想婆娘了唄!」


話音一落,草牆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聲。


張春燕也不惱,回頭笑罵了一句,


「吃你的餅子去!還堵不住你的嘴!」


那力工也不生氣,端起茶杯,笑嘻嘻地喝了一大口。


張大江在裡面接過了話頭,揚聲招呼道,


「行了行了,都別起鬨了,該喝茶喝茶,該吃餅子吃餅子!」


他又轉頭看向門口,


「清山,你來得正好,這兒有我盯著呢,你陪春燕說會兒話,她忙了一上午了,腳不沾地的。」


張春燕已經走出了草牆,站在林清山面前,抬手理了理被熱氣熏得微濕的鬢髮,


臉上還帶著忙活后的紅暈,眼睛里卻亮晶晶的,滿是掩不住的喜色,


「你還沒說呢,怎麼這時候過來了?貨場那邊不忙?」


林清山收回目光,咧嘴笑了一下,


「忙完了,正好路過,過來看看你這邊需不需要搭把手,大黃也累了,讓它歇歇腳,喝口水。」


他說著,目光又往草牆裡掃了一圈,把春燕往外拉了拉,壓低了些聲音,


「我跟你說,今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