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回到林家小院,時間是大晌午。
盼兒蹲在地上,手腳麻利,那些帶著泥土露水的野菜在她手裡飛快地變得乾淨整齊。
不多時,半籃子野菜就分成了兩小堆,嫩綠的菜葉歸在一處,老根黃葉和雜草泥塊堆在另一邊。
她做完這些,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網的雜草或蟲子,這才抬起頭,
用那雙還帶著點怯生生的眼睛望向周桂香,像是在無聲地詢問,
接下來做什麼?
周桂香一直用餘光留意著她,見狀心裡又是一嘆,這孩子,是生怕自己閑著沒用處。
她放下手裡的水瓢,擦了擦手,對盼兒溫和地說道,
「行了,你先別忙了,去,到隔壁喊你二姑爺過來一下,就說灶房這邊有事。」
「哎!」
盼兒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應了一聲,立刻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走。
可剛走到灶房門口,腳步就頓住了,臉上露出茫然。
隔壁?
哪個隔壁?
怎麼去?
她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地回頭望向周桂香,又飛快地低下腦袋,耳根微微發紅。
周桂香正彎腰往灶膛里添柴,沒看見她這窘態。
倒是屋檐下正輕輕搖晃著搖床,哄著柏川的林清芬看見了,
她笑了笑,朝著院子東邊那面牆抬了抬下巴,聲音柔和地提醒道,
「看見那扇門沒?從那兒過去就是。」
盼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老宅院東牆根底下,開著一扇普通的木板門。
她這才想起,剛才進院子時,似乎就看見這扇門了,只是心裡惶然,沒顧上細看。
「謝、謝謝二姑.....」
盼兒細聲細氣地道了謝,不敢耽擱,連忙小跑著朝那扇門走去。
推開那扇木板門,眼前是一條不長的,兩側是土牆的穿堂屋,光線有些暗,但地面平整。
穿堂屋盡頭又是一扇敞開的門,明亮的陽光從那邊透進來。
盼兒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跨過第二道門檻,眼前驟然開朗。
這邊也是一個院子,比剛才的老宅院子似乎更大,更新一些。
地上同樣是夯實的泥地,掃得乾乾淨淨。
幾間看起來剛起好沒幾年的土坯屋並排而立,
其中一間屋子格外顯眼,門裡面擺著各樣的紙紮,門楣掛著幾串白紙紮的,栩栩如生的小玩意兒,
有元寶,有仙鶴,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盼兒認得,這是做白事用的紙紮鋪子。
原來三叔家裡還做這個營生?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再往後院深處望去,這一看,眼睛不由地瞪大了。
只見院子最後面,靠著后牆的地方,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乎有一人高,小山一樣的一大垛柴火!
粗的樹榦,細的樹枝,還有劈好的木柴,分門別類,堆得結結實實,在陽光下泛著乾燥溫暖的光澤。
這這這這麼多柴火!
盼兒在心裡飛快地算著,這得燒多久?
一年?兩年?
在她從前的家裡,柴火總是不夠燒的,夏天要漫山遍野去撿,
冬天更是要省著用,灶膛里的火苗總是有氣無力,燒出來的水難得有滾燙的時候,洗澡更是奢望....
她正看得有些出神,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怎麼了?」
盼兒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轉頭看見林清舟不知何時從一間屋子裡走了出來,正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盼兒緊張著,還是努力把話說清楚了,
「奶奶說,讓我喊二姑爺去灶房。」
「二姑爺?」
旁邊另一間屋子的門帘被掀開,一個身材高大,但臉色還有些蒼白,穿著舊布衫的漢子走了出來,正是林大勇。
他聽到「二姑爺」這個稱呼,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臉上露出些微的赧然和不習慣,
但還是很快點點頭,
「哎,我這就去。」
盼兒見他應了,心裡鬆了口氣,連忙轉身,小跑著在前面,又穿過了穿堂屋,回到了老宅的灶房。
林大勇跟著進來,周桂香正好從裡間出來,手裡還拿著塊乾淨的舊布。
她對林大勇道,
「大勇,灶上我水都添好了,柴也架上了,你看著點火,
隨便弄點晌午飯就成,我帶這孩子去洗洗,這一身實在沒法看。」
「哎,娘,你去吧,這兒交給我。」
林大勇挽起袖子,熟門熟路地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鍋里的水,又轉身去拿掛在牆上的菜刀和砧板,準備處理盼兒剛擇好的野菜。
盼兒站在周桂香身邊,看著林大勇那自然無比,準備動手做飯的樣子,心裡再次掀起了小小的波瀾。
男人....也能進灶房做飯嗎?
在她從前的家裡,爹是從來不許進灶房的,他說那是女人的地方,
男人進去沒出息,家再窮,這個規矩也不能破。
可在這裡,二姑爺做起飯來,卻那麼理所當然,奶奶吩咐得也那麼自然.....
周桂香沒留意盼兒這點小心思,她拉過盼兒的手,領著她往灶房最裡面走。
那裡用一塊門板隔出了一個小小的空間。
「來,這兒是家裡洗澡的地兒,」
周桂香掀開門板,裡面是一個不大的隔間,地上放著一個半舊的木盆,旁邊一個小木凳上擺著皂角和一塊乾淨的布巾。
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很乾凈,還有一扇小小的,糊了紙的高窗,透進些微光。
「你先等著,我去給你拿換洗衣裳。」
盼兒站在這個專門用來洗澡的小隔間里,看著那個比她人矮不了多少的大木盆,鼻尖似乎已經嗅到了熱水蒸騰起來的,帶著皂角清苦氣的溫暖水汽。
她有些恍惚地伸手,摸了摸光滑溫熱的木盆邊緣,好舒服的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