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灣鎮，騾馬市口，老槐樹下，辰時中。
林清舟在約定好的老槐樹下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就看見自家那架熟悉的牛車從街角轉了出來。
林清山坐在車轅上，正伸長脖子張望，一眼瞧見樹下的弟弟，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遠遠地就用力揮了揮手，扯著嗓子喊，
「清舟！這兒呢！」
牛車很快到了近前。
林清山跳下車，迫不及待地問，
「咋樣？等久了吧？你大嫂那邊都弄妥當了？」
「嗯，都安置好了，地方清靜，大嫂說挺好。」
林清舟溫聲應道，目光卻已轉向騾馬市深處那一片喧囂，
「大哥，咱們不急著看車。」
「啊？不看車？那看啥？」
林清山一愣，他滿心以為弟弟叫他來就是直奔那些做車廂的鋪子。
「先去找牙人，看房子。」
「車廂是緊要，但非一時三刻能定下，總要比較幾家，問問工期，
租房之事，若能今日定下，明日便可放置家什，省去一日奔波，
且上午尋牙人看房，正是時候，過了晌午，人多事雜，反而不便。」
林清山被弟弟這一說，覺得有理，撓撓頭笑道，
「還是你想得周到，成，聽你的！那....牙人在哪兒找？咱也不認識啊。」
「跟我來。」
林清舟顯然早有準備。
他昨日打探攤位時，便已留意到這騾馬市附近有幾處掛著「房牙」，「伢記」小木牌的簡陋門面，也向人打聽了行情。
他領著林清山，穿過販賣牲口、車輛部件、草料的人群，來到騾馬市邊緣一條相對安靜些的小巷。
巷口第一家，就是個低矮的鋪面，門楣上掛著一塊已經掉漆的木牌，寫著「劉伢記」三個字。
門半掩著，裡面隱約有人聲。
林清舟整理了一下衣襟，示意大哥稍等，自己上前，不輕不重地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誰呀？進來。」
裡面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中年男聲。
兄弟倆推門進去。
屋裡光線有些暗，擺著張舊方桌，一個穿著半舊綢衫，留著兩撇鼠須，約莫四十齣頭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后撥弄算盤。
見進來兩個穿著樸素的年輕人，那劉牙人眼皮抬了抬，手上動作沒停，又看到後面停著的牛車，
才拖長了調子問，
「二位，是賃牲口啊，還是買賣物料？」
「劉牙人，」
林清舟上前一步，拱手為禮，
「我們兄弟想賃一間房，不用住家，只需能放些家什，板車，最好帶個小院，能遮風擋雨，門戶嚴實即可，
地點嘛，離碼頭或東市稍近些的僻靜巷子為好，價錢需得實惠。」
那劉牙人這才停下撥算盤，上下打量了兄弟倆一番，尤其在林清山那結實的身板和樸實的臉上多看了兩眼，
慢悠悠道，
「只放東西不住人？這可是稀罕，帶院的房子....可不便宜，你們預算多少？」
林清舟神色不變，
「月租三百文以內，若能更低自然更好，關鍵是地方合用，安全。」
「三百文....」
劉牙人摸了摸鼠須，眼珠轉了轉，
「只放東西的話，倒是有兩處可能合你們心意，一處就在這後頭巷子到底，獨門獨院，舊是舊了點，
但院牆高，門鎖結實，院里還有口廢井，你們要是能找人通一通，興許還能打上水，
且堆東西寬敞，就是離主街遠了點，進出要繞一下，月租二百八十文。」
「另一處呢？」
林清舟問。
「另一處在碼頭西頭，挨著河灘那片雜院，不是獨門獨院，是個大雜院隔出來的一個小偏院，有自己單獨的院門，能鎖，
院子不大，但放輛板車，堆些雜物綽綽有餘，離碼頭近，你們若是在那邊做活計，方便。月租二百五十文。」
劉牙人說著，看了看兄弟倆的神色，
「不過那地方雜，左鄰右舍三教九流都有，不如這邊清靜安全。」
林清山一聽「碼頭西頭」，「挨著河灘」，立刻就想起了昨日王管事那貨場也在那邊方向，心裡便有些意動，看向弟弟。
林清舟沉吟片刻，問道，
「劉牙人，這兩處，可否帶我們去親眼看看？」
「看自然能看，規矩是看一處，無論成不成，需付五文鞋腳錢。」
劉牙人伸出五根手指。
林清舟沒猶豫，從懷裡摸出五文錢，放在桌上。
劉牙人收了錢，臉色好看了些，起身從牆上取下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
「成，那就先帶你們去看碼頭西頭那處，近些。」
兄弟倆跟著劉牙人出了巷子，朝著碼頭方向走去。
路上，劉牙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聽著他們的來歷和用途，
林清舟也並未隱瞞，說是家中在碼頭有些小活計，需要個地方堆放工具車輛。
這也符合常理，並不是多大的活計，劉牙人聽了也就瞭然了。
走了約莫一刻多鐘，拐進一片明顯比主街雜亂，房屋也低矮密集許多的巷區。
最終在一處有著斑駁大門的大雜院前停下。
劉牙人領著他們從旁邊一個更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巷道繞進去，走了十幾步，果然看到一個不起眼的，包著鐵皮的木製小門，門上掛著把黃銅鎖。
劉牙人掏出鑰匙打開鎖，「吱呀」一聲推開木門。
裡面是個狹長的院子，寬約一丈，深約兩三丈，地上鋪著碎磚，角落裡長著些頑強的雜草。
院子盡頭是一間低矮的，只有一門一窗的磚瓦小屋，屋頂的瓦片有些殘缺，但看著還算完整。
院子一側的牆很高，是鄰家的山牆，另一側則是大雜院的背牆，確實形成了相對獨立的空間。
院門雖然老舊，但包了鐵皮，鎖也結實。
「就這兒了，小屋能放怕潮的東西，院子隨便用，平日沒人管，你們自己收拾。」
劉牙人指了指，
「離碼頭就隔著兩條巷子，搬運東西方便，就是這地方，魚龍混雜，自己多上心。」
林清山走進院子，四下看了看，又推開小屋的門看了看。
裡面空蕩蕩，有些灰塵蛛網，但牆壁地面乾燥，沒有漏雨的痕迹。
他估摸了一下，放下板車、水桶、爐灶等物，確實綽綽有餘。
關鍵是離碼頭近，他拉活，春燕擺攤都方便。
不過林清山知曉，這些事情還是讓清舟來做決定比較好。
於是哪怕他心中意動，也沒有表現出自己的想法，只看著默默盯著地上，等著清舟發話。
果然，就聽林清舟說到，
「勞煩，再帶我們看看另一處吧。」
說著，林清舟又摸出來五文遞給劉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