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主事一聲令下，工棚內的氣氛瞬間繃緊。
九個匠人如聽到發令號角，立刻行動起來。
有人沖向木料堆挑選合適的木方，有人已經開始在工凳上鋪開自己的工具。
叮噹哐啷之聲頓起。
晚秋沒有立刻去搶木料。
她站在原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唐主事的話在腦中飛快地過了一遍。
勾掛墊榫，這是初試手試題，她做過...
舵桿靈活轉動...承座與基座穩固抗扭...整體緊湊可檢視...
這考題不僅僅是要做出一個靜態模型，還要模擬出真實部件的功能。
相當於做一個能用的，小版的真實舵乘座。
尤其是承受扭力和靈活轉動這一對要求，需要精密的配合與公差控制。
思索了一會兒，晚秋才睜開眼，眸光清亮。
沒有猶豫，她快步走到木料堆前。
晚秋沒有去拿那些最大的木方，而是仔細挑選了一塊質地緊密，紋理順直的硬櫟木，
又選了兩塊質地稍軟但均勻的杉木，還拿了一小段光滑筆直，粗細合適的硬木圓棍。
接著，晚秋走到工具牆邊，拿了一把手鋸，一把中號平刨，幾把寬窄不一的鑿子，一把小銼刀，角尺，直角規，墨斗，划針。
最後，她才回到自己的工位，打開了那個竹編雙肩包。
她從包里先拿出了自己的手弓鋸，這是她用得最順手的，鋸條更利，控鋸更穩。
又拿出了那套林清河幫她精心打磨過的鑿子，以及她自製的，帶刻度的小型竹片卡尺。
家人的支持，此刻化作了手中實實在在的，更趁手的利器。
斜對面的林靜友，已經開始了劃線。
他用的是一塊上好的鐵力木，動作迅捷流暢，劃線精準，顯然對舵承結構極為熟悉。
他用的工具也頗為精良，幾把鑿子閃著幽藍的光，顯然是精心鍛打的好鋼。
他全神貫注，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份從容與自信，確實有世家子弟的底氣。
晚秋收斂心神，將選好的櫟木固定在工凳上。
她沒有先畫整個部件的外形，而是用角尺和直角規，仔細地在木塊上定出了中心線，基準面。
然後，她開始構思整體的結構布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香悄然燃燒。
工棚內，鋸木聲、刨削聲、鑿擊聲、偶爾的低聲咒罵或嘆息交織在一起，空氣灼熱。
汗水很快從每個人的額頭滲出。
晚秋的計劃是，將硬櫟木一分為二，製作成可以開合的兩瓣式承座外殼，中間掏空形成軸承腔，
這樣既能滿足便於檢視內部的要求，也方便後期安裝舵桿和調試。
兩瓣外殼之間，以及外殼與杉木基座之間，採用改良的勾掛墊榫連接，以確保抗扭強度。
而舵桿與軸承腔的配合，則是關鍵中的關鍵，既要能轉動，又不能松曠。
她先用手弓鋸小心翼翼地鋸開櫟木，然後用刨子將兩個剖面刨得極其平整光滑，確保合攏后嚴絲合縫。
接著，在其中一個剖面內側，用最小的鑿子和刻刀，開始慢慢掏挖軸承腔。
這是一個極其需要耐心和穩定性的工作，稍有不慎，挖偏了，挖穿了，整塊料就可能廢掉。
晚秋的額發很快被汗水浸濕，一縷縷貼在額角。
她抿著唇，眼睛一眨不眨，全副心神都凝聚在鑿尖與木料那細微的接觸點上。
手腕極穩，下刀極輕，挖幾下，就用自製的小卡尺測量一下深度和直徑，確保與那根硬木舵桿的預留配合度。
另一邊，林靜友的進度更快。
他已經完成了基座和承座外殼的粗坯，正在用一把特製的弧形鑿子加工軸承腔的內壁，手法老辣，木屑均勻飛出。
他的設計是更傳統的整體式承座，一側開口插入舵桿，結構更簡潔，但對軸承的加工精度要求更高。
時間過半，香已燃去一小半。
晚秋終於挖好了軸承腔，又仔細用小銼刀和砂布將內壁打磨得光滑如鏡。
她將兩瓣外殼臨時合攏，插入那根硬木舵桿試了試，有些緊，轉動滯澀。
她並不氣餒，這在意料之中。
她小心地將舵桿退出，用砂布極其輕微地打磨了一下舵桿表面，又用帶研磨膏的布條輕輕拋光軸承腔。
再試，再調整...反覆數次，直到舵桿放入后，可以用手指輕輕撥動旋轉，且沒有明顯的徑向晃動。
解決了最關鍵的轉動問題，她鬆了口氣，這才開始處理外殼與基座之間的勾掛榫卯。
她在兩瓣外殼的外側和杉木基座上，仔細劃出榫頭和卯眼的線。
這一次的勾掛結構，她根據受力分析，稍稍加大了榫頭的截面，並將掛槽的角度調整得更利於抵抗扭力。
鑿子起落，木屑紛飛。
晚秋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榫肩，每一個榫眼，都修整得方正平齊。
汗水滴落在木料上，很快洇開一小片深色。
斜對面，林靜友已進入最後的組裝調試階段。
他拿起自己製作的部件，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的舵桿轉動似乎過於靈活了，稍一用力，就有輕微的框量。
他拿起小錘和墊木，試圖微調承座開口的緊度，但效果並不理想。
時間緊迫，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些許煩躁，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開始嘗試用薄木片做墊片調整。
晚秋無暇他顧。
她將製作好的各個部件，兩瓣帶軸承腔的櫟木外殼，杉木基座，硬木舵桿一一在工凳上擺開。
然後，她拿起一小塊軟木，用刀切成極薄的小片，又調和了一點工棚內提供的用來做示範的稀油灰。
她先在兩瓣外殼的接合面，均勻地塗抹了薄薄一層油灰，然後將它們對合，插入幾根臨時固定的竹銷。
接著，在基座的榫眼內也抹了點油灰，將外殼下部的榫頭對準，用小木錘輕輕敲擊，緩緩嵌入。
勾掛結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鎖死。
整個連接過程沉穩有序。
最後，晚秋將打磨拋光好的硬木舵桿，從上方緩緩插入合攏的軸承腔中。
這一次，轉動順滑，阻力均勻。
她握住舵桿上端，輕輕左右扳動，整個舵承連接件穩固如山，只有舵桿在靈活轉動，基座與外殼的連接處沒有絲毫鬆脫異響。
她甚至用力試著扭動基座，模擬船隻轉向時尾封板傳來的扭矩，連接處依舊牢固。
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