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二字,出自一貫嚴謹冷淡的陳文書之口,已是極高的評價。
席棚之內,落針可聞。
各種複雜的目光交織在晚秋身上。
驚訝、疑惑、審視依舊存在,但先前那種純粹的輕視與嘲弄,已如烈日下的殘雪,消融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探究。
這丫頭,絕不簡單!
定是有什麼來頭!
幾乎所有人心裡都轉過了這個念頭。
一個十三歲的農家女,能如此沉穩清晰地識圖辨料,還能做出這般精到老練的榫卯?
這怎麼可能?
定是家學淵源,或是師從高人,只是刻意低調,扮作農家模樣罷了!
有人開始低聲交換眼神,用氣音猜測,
「莫非是州府哪位退隱大匠的關門弟子?聽聞有些老匠人性情古怪,就愛尋些靈秀的農家子傳藝......」
「我看不像,她那氣度,倒不全是匠氣,反倒有點....唉,我也說不清...」
「嗨,你們看她那做派,沉靜得很,見咱們這些人,一點不露怯,這能是尋常村姑?
保不齊是哪家匠作世家裡頭,特意讓女兒出來歷練的...」
「對,對,定是如此!不然陳文書那般嚴厲的人,怎會輕易贊人慧心?怕是早已知曉根底......」
這些猜測越來越離奇,甚至有人開始懷疑晚秋是哪家競爭對手派來踩點示威的。
總之,無人願意相信,
或者說,無人能夠接受,
她真的只是一個憑藉自身努力和極強天賦,從清水村走出來的普通農家女。
林靜友站在不遠處,心中的波瀾遠甚他人。
他自恃家學,眼高於頂,先前全然未將晚秋放在眼裡,只當是個不知天高地厚,靠著關係混進來的笑話。
可方才親眼目睹她沉穩畫線、精準下鋸、耐心雕琢,尤其是最後那對嚴絲合縫、鉤掛巧妙的榫卯......
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專註,以及對結構細節近乎本能的細膩把握,絕非尋常學徒能有。
這絕非靠關係就能偽裝出來的本事。
而且,她也姓林。
這個念頭如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疑慮的漣漪。
林家....松江府林家,世代造船,枝繁葉茂,但也並非鐵板一塊。
各房各支明爭暗鬥從未停歇。
自己這一支雖是嫡系,但也並不算一家獨大,
此次獨自前來澄江船廠,既是為了證明自己,亦不乏避開族中紛擾的意圖。
難道....族中已有人不滿自己此次行動,甚至知道了自己暗中籌劃的某些事情,特意派了人來盯著?
這林晚秋,看似年幼村姑,莫非是族中哪一房暗中培養的,專精小器與察驗的旁支子弟?
故意以這般面貌出現,來試探自己深淺的?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看向晚秋的目光也變得越發複雜深沉,
警惕之中,又夾雜著一絲被窺探,被評估的不悅與厭惡。
若真如此,這丫頭的城府和演技,倒是堪稱一流。
陳文書似乎對台下這些暗流洶湧的思緒恍若未覺。
他示意小吏將所有完成的榫卯作品收攏,與之前的識圖答卷,辨料評價放在一起。
兩名小吏迅速整理,低聲向他彙報。
片刻后,陳文書重新走到席棚前方,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初試三項已畢,諸位的答卷與實物,均已驗看評議完畢,現在,當場公布通過初試者名號。」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屏息凝神,緊張地望向前方。
晚秋也微微抬眸,靜待結果。
陳文書展開一份剛剛寫就的名單,朗聲念道,
「通過澄江船廠匠人遴選初試者,計九人,名單如下,
林靜友,林晚秋,趙廣田,孫石,鄭守拙,萬松喬,王柏,劉嘉亮,周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