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不緊不慢地走著，離石橋村越來越遠。
大黃今日來回奔波，似乎也有些疲乏，腳步比來時慢了些。
抵達鎮上時，日頭已經開始西斜，算算時辰，正是該去接張春燕和林茂源的時候了。
林清山熟門熟路地將牛車趕到河岸。
遠遠地，就看見涼茶攤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張春燕正麻利地將幾個分散的竹凳收攏在一起。
幾個相熟的力工則坐在另外幾張竹凳上歇腳喝茶，
見了牛車，幾個力工都笑著打招呼。
「林大郎，接媳婦家去啊？」
「喲，小三爺也來了？」
一個黑臉膛的力工灌了口粗茶，嗓門洪亮地沖著林清舟玩笑道，
「小三爺，往後這鋪子就都交給你大嫂看著啦？你可是要專心考狀元去了？」
林清舟跳下車，聞言笑了笑，朝幾位力工拱手道，
「王叔，李哥，我一個農家子，考什麼狀元？只是家中近來事多，地里，家裡都需人操持，鋪子里有大嫂照看，我放心。」
「那是，那是！」
另一個年長些的力工點頭，看向正搬東西的張春燕，贊道，
「你家大嫂確實是個利索人，這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比好些爺們兒都強！」
張春燕聽到誇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腳卻更快了，
幾個力工見人家要收攤，也自覺的喝完手中的涼茶，放下竹杯，各自散去了。
林清山，林清舟和張春燕三人一起動手，很快就把整個攤子收拾利索。
「春燕，上車，咱們去接爹了。」
林清山招呼一聲，
「唉。」
張春燕應著，坐穩了，又看向林清舟，小聲問，
「清舟，石橋村那邊...可還順利？」
林清舟點點頭，
「大嫂放心，都辦妥了。」
張春燕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牛車調頭，朝著仁濟堂走去。
不多時，便到了那熟悉的醫館門口。
今日仁濟堂似乎不算太忙，門口只停著一輛拉著草藥的板車。
林茂源正與孫鶴鳴在堂內說著話，見自家牛車到了，便與孫鶴鳴拱手作別，提著藥箱，穩步走了出來。
「爹！」
林清山跳下車迎上去。
「爹，下工了。」
林清舟和張春燕也招呼道。
林茂源臉上帶著慣常的平和，見到家人，眼中泛起暖意，
「嗯，今日堂里事不多，等久了吧？」
「不久，我們也剛到。」
林清山接過父親手裡的藥箱，扶著他上車。
一家人重新坐穩，大黃調轉方向，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踏上了歸家的路。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晚風帶著河水的微腥和遠處炊煙的氣息拂來，驅散了些許白日的燥熱。
板車上一時很安靜，只聽得車輪規律的聲響和大黃偶爾的響鼻。
張春燕終究是按捺不住心裡的記掛，趁著這歸途的閑暇，又小聲問了起來，這次是問向林清山，
「當家的，石橋村那房子和地....真賣出去了？」
「那還能有假？」
林清山一聽這個，精神頭又上來了，聲音也洪亮了幾分，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
「賣的快得很！我跟你說，清舟一出馬，那叫一個利落！前後不到半個時辰，銀錢契紙，交割得清清楚楚！」
「這麼快？」
張春燕這回的驚訝更甚之前，眼睛都微微睜大了，
「我還想著，賣房賣地是大事，怎麼也得去個兩三回，跟買主來回磨嘴皮子呢，竟一趟就辦成了？銀子....也拿到了？」
「拿到了！一兩八錢的現銀呢！」
林清山重重點頭，隨即眉飛色舞地開始講述，
「你是沒看見那場面！我們剛到那破屋子前，還沒站穩呢，那趙氏就跟個瘋婆子似的衝出來了，指著清舟的鼻子就罵，
非說她家男人和小叔子去碼頭累病了，是清舟攛掇的.....」
他學著趙氏那尖利撒潑的腔調，把當時的情景描繪得活靈活現，
說到林清舟如何不慌不忙拿出改了姓的契紙，堵得趙氏啞口無言時，更是用力一拍大腿，
「嘿！你當時是沒瞧見那婆娘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還想胡攪蠻纏，說地契上寫的還是石大勇呢，結果清舟把官印亮出來，上面清清楚楚就是林大勇！
周圍看熱鬧的鄉親都瞧得真真兒的！」
張春燕聽得入神，彷彿身臨其境，聽到趙氏吃癟，也忍不住跟著解氣，低聲說，
「該！讓她再胡攪蠻纏！」
「這才哪到哪？」
林清山更來勁了，壓低了些聲音，卻掩不住興奮，
「清舟接著就當眾說，為了儘快出手填補給大勇治病的虧空，這屋和地，一百文起賣！價高者得！」
「一百文？！」
張春燕低呼一聲，這價錢低得實在出乎她意料。
「可不是嘛！」
林清山嘿嘿一笑，
「你猜怎麼著？那些看熱鬧的，一聽這個，眼都綠了！誰還管那屋子破不破，地薄不薄？
就跟搶金子似的，你加二十文，我加三十文，不一會兒工夫，就喊到一兩多銀子了！
最後一家咬咬牙出了一兩八錢，這就成了！
當場掏錢，清舟當場給契，還請了村裡老人作見證，乾乾淨淨，利利索索！」
林清山感慨道，
「清舟說了，這叫快刀斬亂麻，雖說比慢慢尋摸可能少賣幾個錢，但省心啊！
當場錢貨兩清，我們也不用再跑二趟了，今天一天走在路上，大黃都走累了。」
張春燕聽完，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是徹底放下的輕鬆和由衷的佩服，
「三弟這法子真是....又周全，又爽利，這下好了，跟那邊算是徹底了斷了，銀子拿到手，咱們心裡也踏實些，不用總惦記著了。」
林茂源一直靜靜聽著，此時才微微頷首，緩聲道，
「清舟處置得妥當，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能如此迅速了結，拿回現銀，已是最好的結果，那一兩八錢，雖不算多，亦是雪中送炭。」
「爹說得是。」
林清舟應道，聲音平和。
牛車在暮色中駛入清水村，熟悉的村道，熟悉的土坯牆，遠遠便能看見自家小院透出的昏黃燈光，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到了家門口，林清山勒住大黃，幾人下車。
還未進門，便聞到一股熟悉的飯菜香氣隱隱飄出。
推開院門，只見灶間有火光閃動，周桂香正在灶台前忙碌，林清芬蹲在灶下幫忙燒火。
「娘，我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