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信觀察著兄妹倆的神色，嘴角微勾，伸出手，準備說出第三個選擇。
但他的目光在晚秋那雙沉靜中難掩光芒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那裡面燃燒的，是見了世面，得了認可，被激發了潛能后，再也按捺不住的野心與渴望。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尤其是在京城，那些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人眼中。
他原本準備好的第三個選項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連帶著，某個原本只是隱約的念頭，此刻變得清晰起來。
他背起手，踱了兩步，目光掃過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又轉回晚秋和林清舟身上，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幾分認真，甚至可以說是罕見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考量。
「至於第三....」
陳信頓了頓，語氣變得平實，甚至帶上了幾分罕見的坦誠，
「爺本來想著，你們手藝不錯，人也靈光，可以跟著爺去京城見見世面，
京城那地方，藏龍卧虎，機會也多，憑你們這手做風箏的絕活，說不定能混出點名堂，攀上更高的枝兒。」
晚秋的心，隨著這話，猛地提了起來。
京城！
那是她心底某個角落悄然滋生過一絲模糊嚮往的地方。
林清舟的呼吸也微微一窒。
然而，陳信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溫度恰好的水，兜頭澆下。
「不過，爺改主意了。」
陳信看著他們，目光里沒有了平日的倨傲，反而有種長輩的，混合了惋惜與決斷的複雜神色，
「京城是好，繁華昌盛，天子腳下！
可那地方....水深，也太渾，爺也是去辦正事，搏前程的，你們跟了去，說是幫手，實則...未必是福。」
他走近兩步，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你們倆是聰明孩子，該明白，有些風光，看著好看，底下可能是要人命的漩渦，
爺欣賞你們的手藝，也記你們這份功勞，所以，更不想把你們扯進那些腌臢事里，
留在這兒，安安穩穩的，拿著爺給的賞賜，踏踏實實過日子，
吳用他們已經學會了放飛的法子，往後這祥瑞是成龍是成蟲，是爺自個兒的運道，與你們無幹了，
爺這麼說，你們可明白？」
這番話，大大出乎晚秋和林清舟的意料。
他們原以為，貴人費了這麼大力氣，定是要將他們物盡其用到底，
甚至已經做好了被裹挾進更莫測前途的心理準備。
卻沒想到，陳信竟在最後關頭，主動切斷了這條看似通天的藤蔓，
理由竟是....為了他們好？
晚秋怔怔地看著陳信，試圖從他臉上找出虛偽或算計的痕迹，
但看到的，只有一種屬於陳信的，特有的，混合了紈絝與義氣的複雜坦誠。
他或許跋扈，或許算計，
但在此刻，這番話，聽著竟有幾分真心。
他是在告訴他們，
京城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爺領你們的情，但不想拖你們下水。
這份突如其來的回護與切割，讓晚秋心中那簇因野心而燃起的火苗，搖曳了一下，隨即，被更複雜的情緒籠罩，
是失落，是釋然，也是一絲隱隱的后怕與感激。
「貴人...仁義。」
林清舟率先反應過來，深深一揖。
這話，他說的真心實意。
無論陳信出於何種考慮，能在此刻放他們一馬，給他們安穩落地的選擇，已是難得。
陳信擺擺手，似乎有些不習慣這種溫情場面，又重新恢復了那副大爺派頭，
「得了，少來這套，爺是看你們順眼，又確實辦了事，不想日後麻煩，
行了，接著剛才的說...」
他晃了晃，
「爺給你們的選擇，就前兩個，二百兩現銀，或者東街那處鋪面連同後院，
你們自己商量，選一個，選好了，今日就能辦了，銀錢還是房契，立時就能給你們。」
他像是想起什麼，又補充道，
「對了，既說到鋪面，爺再多嘴一句，你們若是選了鋪面，想做點正經生意，可得想清楚了，
按景和律，農戶籍，是不能在城裡正經開鋪經商，與民爭利的，做點小本買賣，擺個攤糊口還成，可若是想正經立起字型大小，做大買賣，那得是商籍，
你們如今是農戶，這鋪面拿了，租出去收租子，或是家裡人擺個小攤，都無妨，
可若想自己經營個像樣的鋪子....
要麼，想法子換個商籍，要麼，就得尋個可靠的信得過的商籍之人掛靠，
這裡頭的門道，你們自個兒掂量，別傻乎乎地讓人拿了把柄，告到官府，到時候吃官司不說，鋪子怕也保不住。」
這話更是推心置腹了，連律法關竅都點明了。
晚秋和林清舟心中更是一凜，連忙道謝，
「多謝貴人提點！」
「成了，爺乏了，去那邊歇會兒，你們兄妹倆商量商量，儘快給爺個準話。」
陳信打了個哈欠，擺擺手，帶著吳用和康嬤嬤朝不遠處的樹蔭下走去，將空間留給了晚秋和林清舟。
空地中央，只剩下兄妹二人。
秋風拂過，帶著河水的微腥和草木清氣。
遠處，陳信等人的說笑聲隱約傳來，更襯得此處的安靜。
晚秋緩緩轉過身，看向林清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