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河灣鎮另一端的陳府高牆內，周桂香口中那兩個「有成算的孩子」，
正經歷著一場與他們平日生活截然不同的體驗。
外院一處臨水的小花廳里，門窗大開，夜風穿堂而過，帶走些許暑意。
廳中擺著一張厚重的花梨木圓桌，桌上正中，赫然架著一隻擦得鋥亮，造型奇特的紫銅大鍋。
鍋肚中空，下方有個小爐膛，裡面炭火正紅，燒得鍋中心豎起的那截煙囪呼呼作響。
鍋內清湯翻滾，乳白的湯色，飄著幾段蔥白、幾片老薑、幾粒枸杞，隨著滾水咕嘟，散發出一種醇厚奇異的鮮香。
這便是陳信從北邊帶來的涮鍋子。
雖說如今秋老虎正盛，但陳信在北地待了幾年，早已習慣了這口，天越熱，圍著火爐涮肉喝酒，出一身透汗，反而覺得暢快。
這幾日因著祥瑞之事心裡七上八下，今日見了那精巧模型和康嬤嬤，晚秋等人實實在在的進展，心情稍霽，便按捺不住饞蟲，吩咐廚房備上了。
除了慣常伺候的丫鬟小廝，陳信只叫了康嬤嬤，想了想，又讓人去西跨院把晚秋和林清舟也叫了來。
「讓他們也來，忙活幾天了，鬆快鬆快，也嘗嘗爺從北邊帶回來的新鮮吃食。」
他話是這麼說，但康嬤嬤心裡明白，爺這既是有幾分滿意當前進度給的甜頭，也存著幾分觀察這兄妹倆在飯桌應對上的心思。
晚秋和林清舟被小蓮引來時，桌上已擺得滿滿當當。
切成薄如蟬翼，在燈光下幾乎透光的羊羔肉片，碼放得整整齊齊，紅白相間，像一朵盛開的牡丹。
另有鮮嫩的雞片，魚片，水靈靈的青菜、豆腐、粉絲，還有幾碟他們叫不出名字的醬料。
空氣里混合著炭火氣、肉香、醬料香，是一種他們從未聞過的，豐腴熱鬧的氣息。
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與謹慎。
他們依禮向陳信和康嬤嬤問安，被陳信不耐煩地揮揮手，
「行了行了，坐吧，今兒不講那些虛禮，吃好喝好就是給爺面子。」
康嬤嬤在一旁溫聲道，
「姑娘，公子，坐吧，這是爺從北邊帶來的涮鍋子，邊煮邊吃，熱鬧暖和，你們頭回見，看著嬤嬤怎麼吃便是。」
兄妹二人道了謝，在康嬤嬤下首小心坐下。
林清舟腰背挺直，目光低垂，看似恭謹，實則將桌上器物，眾人動作盡收眼底。
晚秋也微微垂首，用眼角餘光觀察著。
只見康嬤嬤先是用長筷夾起一片羊肉，在那滾沸的湯中輕輕一涮，肉片瞬間變色捲曲，她便提起，在自己面前小碟中那深褐色的醬料里一蘸，
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臉上露出適意的神色。
陳信則沒那麼多講究，夾起一大筷子肉片投入鍋中，胡亂攪動幾下便撈起，蘸了滿滿醬料，大口吃起來，吃得鼻尖冒汗，連呼「痛快」。
「別愣著，吃啊！」
陳信見兄妹倆不動，催促道，又對伺候的丫鬟道，
「給他們也把醬料兌上，麻醬、韭花、腐乳都要，再淋點香油！」
晚秋定了定神，學著康嬤嬤的樣子，用公筷夾起一片羊肉。
那肉片薄得驚人，拈在筷尖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她學著將肉片探入沸湯，心中默數，眼見肉色由紅轉白便迅速提起。
她沒敢多蘸醬料，只淺淺一沾，送入口中。
滾燙的肉片帶著湯汁的鮮和一股她從未嘗過的、屬於羊肉特有的、卻毫無腥膻的濃香，瞬間在舌尖化開。
外層微韌，內里極嫩，混合著那咸鮮微辛、滋味複雜的醬料，形成一種前所未有的、濃郁富有層次的衝擊。
她忍不住輕輕「唔」了一聲，眼睛微微睜大。
林清舟也嘗試了一片，同樣被這新奇美味的口感所撼動。
但他更快地穩住了心神，仔細品味著其中的門道，
肉的切法、湯的熬制、火候的掌握、醬料的調配，這看似簡單粗放的吃法，背後每一步都藏著不簡單的講究。
「怎麼樣？爺這涮鍋子，比你們南邊那清湯寡水的吃食，帶勁吧？」
陳信嚼著肉，有些得意地問。
晚秋咽下口中食物，抬起頭，
「民女從未吃過如此吃法，肉片輕薄如紙，入湯即熟，鮮嫩無比，醬料滋味醇厚，與肉香相得益彰，
貴人此法，果然新奇美味。」
她誇讚得具體真誠，並非泛泛奉承。
林清舟也拱手道，
「確是如此，大開眼界，多謝貴人賜宴。」
陳信聽得舒坦，哈哈一笑，又招呼他們吃菜吃肉。
康嬤嬤在一旁看著，見這兄妹倆雖初時拘謹，但很快便掌握了吃法，動作並不粗魯，言談也得體，心下又添一分滿意。
飯桌果然是看人的好地方。
席間，陳信又問了幾句關於那大模型試飛準備的閑話，晚秋和林清舟一一謹慎應答，既不過分表功，也不隱瞞難點。
氣氛在美食與炭火的烘托下，難得地鬆弛了些許。
晚秋小口吃著涮好的青菜，感受著口中鮮美的滋味，心中卻無半分放鬆。
這華美的廳堂，精緻的銅鍋，稀罕的肉食，都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味道雖好，卻讓她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這府邸，與座上這位貴人的距離。
她與三哥此刻能坐在這裡，全因那尚未完成的文鰩神魚。
每一口美味，都在提醒她肩上的擔子。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三哥，林清舟也正默默進食，眼神沉靜。
兄妹二人在這短暫的，帶著些許試探意味的熱鬧中，維持著內心的清醒與警惕。
美食入腹，溫暖了腸胃，卻化不開他們對家中親人的思念，也減不去對明日乃至未來那份沉重責任的清醒認知。
這頓突如其來的鍋子宴，於他們而言，更像是風暴來臨前，一段短暫奇異的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