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兒雙手接過清單,就著燭光看去。
只見上面一行行,一列列,寫得清楚明白,卻與尋常綉娘,匠人開出的單子截然不同。
沒有那些華麗的名目,晚秋用的,是她能想到的最樸素的描述,
「需一種極薄,但扯不破,有韌勁的絹,顏色要像雨過天晴時最乾淨的那片天空,約需兩丈五尺,
一種更軟、更透光,像月光能照進去的細紗,顏色要像半夜的月亮,朦朦朧朧的白,約需一丈八尺,
要結實、顏色鮮亮、不易褪色的各色綢子,硃砂紅、石青藍、明黃、淡紫......各要一些,做搭配點綴,
縫的線要最結實的,不怕風吹日晒,顏色最好能和布配得上....」
每一項後面都跟著簡單的用途說明,比如「天青色薄絹做主身子,要兜得住風」,
「月白色軟紗做裡子,要透光讓顏色有層次」,
「各色綢子裁成條,做飄帶和裝飾」等等。
蓮兒看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這單子上的要求有些古怪,但又莫名地具體。
她不敢耽擱,對晚秋道,
「姑娘稍等,奴婢這就送去給嬤嬤。」
說完,便揣好清單,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朝著康嬤嬤日常起居的后罩房快步走去。
夜已深,后罩房卻還亮著一盞小燈。
康嬤嬤年歲漸長,本就眠淺,加上心裡記掛著西跨院的事,並未熟睡。
聽到蓮兒輕聲叩門和低喚,立刻便醒了。
「嬤嬤,」
蓮兒進門,將那張清單雙手呈上,小聲道,
「林姑娘畫完了,讓奴婢把這個交給您,說是需要的東西,請您過目,看府里備不備得齊,何時能齊。」
康嬤嬤接過清單,就著燈光,細細看去。
起初,她神色平靜,看到那些「雨過天晴的天青色」,「半夜的月亮白」等描述時,嘴角甚至地彎了一下,
似是覺得這農家女的形容直白得有些可愛,也透著對材料特性的敏銳直覺。
但當她繼續往下看,看到那些對薄絹的具體要求,以及後面那些清晰註明用途,尺寸,
甚至對色彩過渡效果的簡單設想時,她的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眼神也由最初的隨意瀏覽,轉為專註的審視。
這單子....乍看樸拙,甚至有些外行。
可細細品來,每一條要求都直指要害,沒有一句廢話。
這農家女或許叫不出名頭,但她描述出的材質特性,卻精準地指向了庫房裡那些最頂尖,也最嬌貴的料子。
尤其是對「韌勁」、「透光」、「彈性」的強調,
倒像是個深諳材料特性,並在腦海中反覆推演過成品效果的老練匠人。
而且,這用量....康嬤嬤心中默默估算。
光是那天青色的極薄韌絹,就要兩丈五尺,這絕不是做個普通玩意兒的大小。
再看那些飄帶、裝飾的用色和數量.....
這林晚秋,心不小啊。
「嬤嬤,」
蓮兒見康嬤嬤看了半晌不語,小聲問道,
「這單子....是不是太....古怪了?這些東西,怕是不好找吧?」
康嬤嬤從清單上抬起眼,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卻並無為難,反而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
她搖搖頭,手指點著清單上「雨過天晴的天青色」那一行,緩緩道,
「她說要極薄,扯不破,有韌勁,像雨過天晴的天,庫房最裡頭那匹江南進上來的天青冰蠶絲,正好就是這般模樣,
薄如蟬翼,入手卻韌,對著光看,便是最澄澈的雨過天青色,每年只得那麼幾匹,爺都沒捨得輕易動用。」
她又指向「半夜的月亮白」,
「更軟,更透光,說的該是蘇杭一帶特貢的月影紗,質地比冰蠶絲更軟糯,透光如蒙月華,正好做內襯。」
她的目光掃過後面那些顏色要求,
「硃砂紅、石青藍、明黃、淡紫......庫房裡存著的金陵雲錦,蜀江縐,顏色正,質地厚實,做飄帶點綴,既鮮亮又不喧賓奪主,倒是合適。」
康嬤嬤說著,將清單輕輕放在桌上,眼中閃過一抹深思,甚至是一絲極淡的激賞,
「這單子,開得刁鑽,卻也開得准,這丫頭....雖是沒見過這些好東西,可她憑著想象,愣是把每樣東西該有的脾氣和用處,都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尋常綉娘,只怕給了名目,也未必能想得這般周全,用得這般膽大。」
她看向蓮兒,吩咐道,
「你去回林姑娘,單子上的東西,府里大致都有,即便一時不齊的,明兒個一早開了庫房,也能立刻著人去採買齊備,
讓她安心歇著,養足精神,最快明日晌午,東西便能送到西跨院。」
「是,嬤嬤。」
蓮兒聽得雲里霧裡,但見康嬤嬤語氣肯定,便也放心,應聲退下。
屋內重新安靜。
康嬤嬤卻沒有立刻睡下,她又拿起那張清單,就著燈光看了許久,指尖劃過那些樸素的字跡。
「真是難為這農家女了....」
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才能體會的複雜心緒,
「連這些布匹的名字都叫不全,只怕見都沒見過幾樣,全憑一顆巧心,還有那書里的幾分靈氣,就敢想,敢畫,還敢列出這樣的單子....」
「是個有造化的丫頭,」
康嬤嬤最終將清單仔細收好,吹熄了燈,在黑暗中默默想著,
「心思純,手藝看來也是真的,就盼著....這份巧思和膽氣,真能換來爺想要的,也能給她自己,掙個不一樣的將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