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河岸邊。
碼頭上，日頭漸漸升高，秋老虎的餘威混著水汽和汗味，蒸得人頭腦發昏。
林家的茶攤前，人卻越來越多。
下工的力夫，來往的腳商，都擠在涼棚下，喊著要茶水解渴。
林清山一個人守著攤子，忙得腳不沾地，額頭上的汗珠子滾進眼睛里，辣得他直眯眼。
那打水的長竹勺對著喝水的竹杯，平時看清舟用的順當的很，水就沒往外撒過一滴，
可到了他這裡，水柱卻總對不準，要麼灑在外面，要麼倒得太滿溢出來，慌得他又是用袖子擦，又是連聲道歉。
長竹勺，用這個打水，還是需要點技巧滴~
收錢找錢更是手忙腳亂，幾個銅板在粗糲的掌心裡數了又數，還是怕弄錯，急得他黝黑的臉上通紅一片。
「林大郎，莫急莫急，慢慢來！」
一個熟識的老力工接過茶水，看他急赤白臉的樣子，笑著寬慰，
「你兄弟在時，也沒見這麼熱鬧，定是你這人實在，大傢伙兒都愛來！」
「就是就是，小三爺早跟咱們講過，大郎是個實在人，咱們都曉得的！」
另一個漢子也笑道，
聽著這些熟客善意的調侃和安慰，林清山心裡又是感激，又是臊得慌。
他悶頭「嗯嗯」應著，手裡動作不停，心裡卻像開了鍋的滾水，翻騰得厲害。
他嫌自己笨，真是笨！
清舟在時，這攤子井井有條，人再多，清舟也是不慌不忙，算賬利落，說話周全，還能跟人聊上幾句。
怎麼到了自己這兒，光是倒水收錢這點事，就弄得像打仗一樣，顧頭不顧尾？
清舟真是太厲害了！
林清山一邊機械地重複著倒水，遞杯子的動作，一邊忍不住又想。
不光是這茶攤，還有家裡那些事，去石橋村要文書....那麼難，那麼繞彎子的事，清舟都能想得明明白白，辦得妥妥帖帖。
自己這個當大哥的，除了有把子力氣，好像真沒別的用處。
一想到石橋村，林清山又想到早上那個氣勢洶洶的胖貴人，和他身邊那兩個眼神嚇人的漢子。
清舟被他們帶走了，不會吃虧吧？
他一邊擔憂，一邊手腳不停地忙活。
好在帶來的四大桶涼白開眼見著就要見底，攤子上的人也越來越少。
林清山心裡惦記著弟弟，手上動作更快了些，也顧不得什麼章法了，只求快點賣完。
終於，最後一點茶渣也濾盡了，銅壺見了底。
林清山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將碗筷木桶一股腦地搬到牛車上，用繩子草草捆了捆，免得路上顛簸掉了。
他跳上車轅，抓起鞭子，回頭又望了一眼空蕩蕩的茶攤位置，心裡空落落的。
往日這時，清舟會不緊不慢地收拾，還會跟最後幾個熟客說笑兩句。
「駕！」
林清山重重一甩鞭子，大黃哞了一聲，拉著車，朝著鎮里仁濟堂的方向，嘚嘚地跑了起來。
牛車顛簸，林清山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他得趕緊找到爹。
清舟說了，若他晚間未歸，就聽爹娘安排。
他得趕緊把這事告訴爹，爹見識多，肯定有主意。
仁濟堂的後巷安靜許多。
林清山將牛車停在門口，也顧不上拴，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後門，扯著嗓子就喊，
「爹！爹！」
林茂源正在後院的小廂房裡整理今日的病案，聽到大兒子這慌裡慌張的喊聲，心裡咯噔一下，筆尖一頓，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漬。
他放下筆，快步走了出來，見只有大兒子一人，臉色惶急，心頭不祥的預感更重。
「清山？怎麼就你一個人？清舟呢？」
林茂源沉聲問，目光掃向兒子身後。
「爹！」
林清山見到父親，像找到了主心骨，可話到嘴邊，又因為焦急和嘴笨，說得有些顛三倒四，
「清舟他...早上那個胖貴人，又來了！帶著人，把清舟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