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吱吱呀呀行駛在暮色漸濃的官道上,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單調的聲響。
天邊最後一絲晚霞也已沉入遠山,深藍色的天幕上,開始有疏朗的星子悄悄探頭。
林清山琢磨著,入了秋,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往後接人,怕是真得在車上備盞風燈才穩當。
「大哥,」
一直安靜坐在車尾的林清舟忽然開口,聲音在漸起的晚風裡顯得格外清晰平穩,
「你方才,是先去的仁濟堂?」
「嗯,去了。」
林清山趕著車,頭也沒回,
「把娘給的東西,交給爹了,大勇還昏睡著,不過爹說脈象穩了,沒事了,讓明兒一早接他回來養著。」
他想起父親交代的褥子和方子,又補充道,
「爹還讓帶床厚褥子,怕他硌著涼著。」
「嗯。」
林清舟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短暫的沉默后,他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的意味,
「大哥,一會兒到家,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只管站在我這邊,應和我,可好?」
林清山聞言,下意識地就想回頭看看弟弟的表情,但手上還握著韁繩,只得作罷。
他心裡有些疑惑,三弟這是要說什麼,做什麼,還需要提前跟他打招呼?
但他對林清舟的信任是毫無保留的,直接就粗聲粗氣地應道,
「那是自然!你是我弟,我不站你這邊站誰那邊?你想幹啥,大哥都支持你!」
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長兄對幼弟毫無原則的維護。
林清舟在車尾,聽著大哥這毫不猶豫的回答,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笑意很淡,轉瞬即逝,
眼底深處卻有某種東西,因這份毫無保留的支持而更加沉澱,堅定。
牛車駛入清水村時,天已完全黑透,深藍的夜幕上星河初現。
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已點亮了油燈,窗戶透出昏黃溫暖的光。
林家的新宅院後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的光亮比別家更盛些。
「清山,清舟,是你們回來了嗎?」
周桂香帶著期盼的聲音從門內傳來,隨即門被拉開,她系著圍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
看到只有兩個兒子下車,她眼中那點亮光黯了黯,但立刻又被更濃的關切取代,
「回來了就好,路上還順當吧?快進屋,春燕,飯好了沒?擺桌子吃飯了!」
「哎,娘,來了!」
張春燕在灶房應著。
一家人很快圍坐在老宅堂屋的飯桌旁。
桌上的菜比午飯豐盛些,有一大碗豬油渣炒的青菜,油亮噴香,一碗涼拌的蕪菁絲,
還有一碟周桂香下午剛腌上的野桔梗,嘗了個鮮,主食依舊是雜糧餅子。
雖然不如前兩天有肉吃,但豬油渣的香氣足以讓人胃口大開。
「三哥,你的床我們做好了,放在診室里了,靠牆立著的,晚上你放下來就能睡。」
晚秋一邊給林清河盛粥,一邊輕聲對林清舟說。
林清舟接過粥碗,點點頭,
「嗯,辛苦你們了。」
周桂香挨著林清芬坐下,給女兒夾了一筷子油渣最多的青菜,順勢對林清舟道,
「清舟啊,你二姐回來,是得添間屋子,我跟你大哥,晚秋他們商量了,就在新宅院那邊,緊挨著紙紮鋪子,再起一間,
這些日子,就還得先委屈你住診室,等新屋子起好了,你二姐他們就搬過去,你那西廂房還歸你,你看成不?」
林清舟神色平靜地聽著,點了點頭,
「娘安排得妥當,我沒意見。」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甚至沒有一絲猶豫或勉強,讓周桂香心裡既欣慰又有些過意不去,只覺得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麼,旁邊的林清芬卻已經忍不住了。
從大哥回來,她的心就一直懸著,此刻終於按捺不住,放下筷子,望向林清山,
「大哥,你....你去鎮上的時候,見到大勇了嗎?」
看著她眼中交織的期盼,恐懼和小心翼翼,林清山心裡一酸,
「見了見了!爹親口說的,沒事了!脈象穩了,就是身子虛,得養,
明天一早,我送清舟去鎮上,就把大勇接回來!
連厚褥子爹都讓備好了,指定讓他舒舒服服地回來將養,二妹你放心吧!」
「真的沒事了....能回來了....」
林清芬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眼眶就紅了,一直緊繃的肩膀松垮下來。
她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下眼睛,再抬頭時,臉上是想笑又想哭的表情,只喃喃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桌上其他人看著她這樣子,也都心下惻然,一時無人說話,只有油燈偶爾爆開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吃飯的林清舟,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竹筷與粗陶碗沿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在突然顯得過分安靜的堂屋裡,這聲音不大,卻莫名地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只見林清舟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直接地看向對面情緒還未完全平復的林清芬。
他臉上慣常的溫和神色褪去了,他的聲音字字清晰的砸進了溫暖的,剛剛升起希望的空氣里,
「二姐,」
他開口,語氣沒有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等石大勇接回來,你們必須和離。」
「沒錯!必須和離!」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林清山想也沒想,就梗著脖子,斬釘截鐵地跟了一句。
話音落下,林清山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附和了什麼,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