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駛出了石橋村地界，上了相對平坦的官道，速度也快了些。
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路兩旁是連綿的農田，有些已收割完畢，露出褐色的土地，有些還殘留著被蝗蟲肆虐后的凄慘景象。
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院落和那兩張刻薄的婦人面孔，林清芬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最初的激動和宣洩過後，現實的憂慮又浮上心頭。
她倚著簡單的行李，手不自覺地護在小腹上，望著前方大哥寬闊卻沉默的背影，猶豫了片刻，輕聲開口，
「大哥....」
「嗯？」
林清山應了一聲，稍稍放慢了車速，側過半邊臉。
「我....我就這麼跟你走了，大勇他....他下次回來，看到家裡空蕩蕩的，找不到我人，該多著急啊？」
林清芬說著，眉頭又蹙了起來。
石大勇雖然老實，有時甚至顯得有些木訥，但對她的一片心是實實在在的。
她怕他擔心，更怕他以為自己跟著娘家跑了，不要他了。
林清山聞言，握著鞭子的手頓了頓，粗聲問，
「你之前說，大勇在河灣鎮碼頭扛活？」
「嗯。」
林清芬點頭，
「就在鎮上最大的那個碼頭，跟著一幫子苦力，扛麻包，箱子，什麼重活都干。」
林清山略一思索，道，
「那正好，咱們先去河灣鎮，找大勇去！」
「啊？」
林清芬吃了一驚，直起身子，
「這....這怎麼找？碼頭那麼大，扛活的人來來去去，我也不知道他具體在哪一片，跟哪個工頭....這怎麼找得到？」
「沒事！」
林清山語氣篤定，顯然心裡已經有了主意，主意就是，
「咱們去找清舟，你三弟總有辦法。」
「清舟？」
林清芬更疑惑了。
清舟有什麼辦法能在偌大的碼頭找到個扛大包的？
「對。」
「清舟現在在碼頭擺茶攤有段日子了，他人細心，記性好，碼頭上那些常來往的船家、力工、小販，他大多認得，人頭也熟，
托他打聽打聽，准比咱們倆像沒頭蒼蠅似的亂撞強。」
林清芬聽了，覺得有理，心裡稍稍安定，
但隨即又想到另一個問題，看著身下這輛雖然簡陋卻結實的板車，和前面步伐穩健的大黃牛，遲疑道，
「大哥，咱們....就坐著這牛車去鎮上嗎？這牛車....是你在鎮上賃的？租一天得不少錢吧？
為了接我，讓你這麼破費....」
她心裡過意不去，知道娘家日子也不寬裕。
林清山回過頭，看著妹妹小心翼翼，帶著歉意的神情，心裡那股鈍痛又涌了上來，還夾雜著濃濃的自責。
他吸了口氣，盡量用平常的語氣說道，
「破費啥？這牛車是咱自家的，大黃也是咱自家的牛，想啥時候用就啥時候用，不用賃，不花錢。」
「自家的？！」
林清芬徹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牛車？自家有牛車了？！
這才大半年沒見，家裡....家裡竟已置辦下這樣的大件了？
在她的認知里，莊戶人家能有一頭壯實的牛，那已經是頂好的光景了，有牛還有車，這.....
看著她震驚到難以置信的表情，林清山心裡更不是滋味了，像被一塊濕棉花堵著，悶得發慌。
家裡日子是肉眼可見地一天天好起來，買了牛，置了車，飯桌上能多見幾次油腥，弟妹們臉上的氣色都比以前好了....
可這些，他遠嫁的妹妹卻一點都不知道，還在那破屋子裡挨餓受氣，懷著身子劈柴，為幾個銅板心疼她男人磨破的肩膀。
他早該來的！早該多來看看！
怎麼就以為她嫁了人，在婆家總不會太差，怎麼就信了她去年回來時那強撐的笑臉？
「嗯，自家的。」
林清山的聲音有些發沉，帶著後悔，
「今年家裡家裡攢了些錢，就買了大黃，來回方便多了，家裡如今是好過些了。」
林清山看著妹妹依舊有些恍惚的神情，補充道，語氣里滿是心疼和篤定，
「所以，二妹，你別擔心錢不錢的，也別覺得給家裡添麻煩，你是咱林家的姑娘，以前是，現在是，以後永遠都是！
家裡好了，更不能看著你在外頭受苦，這回接你回去，就安心住下，好好養身子，
大勇那邊，咱一定找著，把話跟他說清楚，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林清芬聽著大哥樸實卻斬釘截鐵的話語，看著他被太陽曬得黑紅，寫滿擔憂和堅定的臉龐，鼻尖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哭，只是重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將那份酸楚和感動，還有重新升起的希望，深深地壓回了心底。
「嗯！大哥！我都聽你的！」
她輕聲應道，目光望向牛車前進的方向。
大黃步伐穩健，車輪滾滾，載著她，朝著新的盼頭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