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比預想的要多,而且多是結伴而來,一人要一杯,坐下歇口氣,聊上幾句,往往又要添一杯。
十二個竹凳從沒空過,旁邊還站著幾個等位的。
銅板「叮叮噹噹」落進他身上挎著的塔鏈里,聲音清脆,聽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日頭又偏西了些,樹影從西邊慢慢拉長,覆蓋了小半條土路。
河灘碼頭上,隱約能看見又一批船隻靠岸,光著膀子的力工們喊著號子開始卸貨,塵土在夕陽下飛揚。
這邊岔路口,林清舟攤子前的客人也換了一撥又一撥。
終於,當最後一個滿臉汗水,嘴唇乾裂的漢子,仰脖子灌下最後一杯濃茶,意猶未盡地把竹杯遞迴來,
抹著嘴問「小哥,還有不?再來一杯。」時,
林清舟掀開兩個木桶的蓋子看了看,笑著搖頭,
「這位大哥,對不住,今兒個賣完了,一滴不剩了,明兒個還來,還是老地方,您多關照。」
那漢子有些遺憾地「嘿」了一聲,倒也爽快,擺擺手,拖著有些疲乏的步子走了。
林清舟鬆了口氣,這才覺得自己的喉嚨也有些發乾,胳膊也因為不斷地提勺倒茶而有些酸軟。
他坐下來,將小塔鏈里的銅錢倒在桌上,仔仔細細地數起來。
「一文,兩文,三文...」
除去最開始送給王大娘的那一杯沒要錢,剩下的他都記得清楚。
數到最後,不多不少,正好七十九文。
和他之前預估的,去掉成本,大約能賺個六七十文,基本吻合。
若是算上那粒銀瓜子...今天倒還真是個開門紅了。
他把銅錢重新收好,兩個木桶已經空了,竹杯也都收了回來,堆在木桶里,準備帶回去清洗。
十二個竹凳歪歪扭扭地放著,上面還留著客人坐過的溫熱。
他剛收拾停當,正打算喘口氣,就看見又有兩個漢子結伴從碼頭方向走過來,腳步沉重,滿頭大汗,
一邊走一邊扯著衣領扇風,眼睛四處瞟著,顯然是在找水喝。
他們很快看到了林清舟的攤子,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漢子走上前,客氣地問,
「小哥,打聽一下,聽說你這兒賣涼茶,一文錢一杯?還有嗎?」
林清舟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兩位大哥,實在對不住,今兒個的涼茶賣完了,剛收攤,您二位要是想歇歇腳,凳子隨便坐,不收錢。」
那漢子聽他這麼說,臉上露出失望,但看林清舟態度和氣,攤子也乾乾淨淨,不似那等姦猾的,便也擺擺手,
「賣完了啊...那算了,我們再去尋點井水喝,多謝了小哥。」
兩人正要走,旁邊另一個年輕些的,看起來實在渴得厲害,一屁股在林清舟旁邊的竹凳上坐了下來,
從自己背著的破褡褳里掏出個豁了口的葫蘆,晃了晃,裡面還有點水聲。
他拔掉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咂咂嘴,皺眉道,
「井水不解乏,還冰牙,還是這位小哥的涼茶聽著好,又解渴又不傷胃,小哥,明兒個啥時辰來?」
「大約還是這個時辰,」
林清舟笑著答,
「只要不下雨,一準來。」
「成!那俺明兒個下工早點過來!」
年輕漢子把葫蘆塞好,又坐了一會兒,捶了捶腿,才跟同伴一起離開。
他們剛走,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問茶的,林清舟都一一客氣地告知賣完了,請他們自便歇腳。
有些人聽了便走了,也有些人,大概是實在走得累,或是見林清舟面相和善,攤子前也清靜,
便也學那年輕漢子,不拘小節地坐下,拿出自己帶的竹筒或葫蘆,喝點自帶的涼水,歇歇腳,喘口氣。
林清舟也不介意,反而覺得這樣挺好。
人坐在這兒,就是個活招牌,說明他這攤子位置好,招人。
他重新坐下,這才覺得肚子里「咕嚕」叫了一聲,強烈的飢餓感後知後覺地涌了上來。
忙活了這大半天,竟忘了餓。
他伸手從帶來的舊布包里,摸出早上家人給烙的雜糧餅子。
餅子用乾淨的粗布包著,這會兒早已涼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掰下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餅子粗糙,有些拉嗓子,也沒什麼滋味,就是純粹的糧食本味。
他嚼了幾口,覺得口乾,下意識想去拿竹勺舀水,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水已經賣光了,一滴不剩。
林清舟啞然失笑,搖了搖頭,只得繼續干嚼著餅子,艱難地往下咽。
他看著土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少人經過他的空攤子時,還會好奇地看上一眼,
或者跟相熟的人低聲議論兩句,
「聽說一文錢一杯,還挺實在。」
「可惜來晚了,賣完了。」
聽著這些隱約的議論,林清舟一邊費力地咽下嘴裡干硬的餅渣,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今天兩桶水,不到兩個時辰就賣光了,進賬七十九文。
扣除柴火,藥材的成本,約莫能賺六十文左右。
畢竟對於林家來說,藥材跟柴火都是最低的成本。
這還只是第一天,很多人還不知道。
若是名聲傳開了,來的人更多...
他看了看那兩個空空如也的大木桶。
明天是不是該再多帶一桶?不,兩桶恐怕都不夠。
得再置辦兩個專門裝水的木桶。
王木匠家的水桶,一個要六十文。
兩個就是一百二十文。
今天賺的,加上明天、後天...林清舟心裡飛快地打著算盤,
若是生意都能像今天這樣,最多兩日,買桶的本錢就回來了。
若是算上剛剛那胖貴人給的那粒銀瓜子....
便是已經回本,凈賺了。
只是這樣的事情可遇不可求,林清舟不會指望日日會發生。
「清舟!」
正想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林清舟抬頭望去,只見林茂源正沿著土路快步走來,手裡還提著一個用繩子系著,晃晃悠悠的竹筒。
火辣的日光,照著林茂源眯著眼睛,遠遠看,人都在反光。
「爹?」
林清舟有些意外,連忙站起身,
「你怎麼過來了?醫館那邊...」
「孫大夫估摸著你這邊該忙完了,說兩桶水在這河岸根本不夠賣,你自己怕是連口水都喝不上,我便給你送點過來。」
林茂源走到近前,將手裡的竹筒遞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木桶和林清舟手裡吃了一半的干餅子,笑意里又多了幾分瞭然和關切,
「看來孫大夫說准了,怎麼樣?還順利嗎?」
林清舟接過竹筒,拔掉塞子,一股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裡面是晾涼了的薄荷金銀花茶,
應該加了不少甘草,是孫大夫家自製的,比林家的要清甜些。
他心中一暖,顧不得多說,先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大口。
帶著淡淡甘甜和清涼氣息的茶水滑過乾渴的喉嚨,瞬間滋潤了五臟六腑,連帶嘴裡那點餅子渣帶來的乾澀感也一併沖走了。
「哈~~」
林清舟暢快地舒了口氣,用袖子抹了抹嘴,
「還算順利,兩桶水都賣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