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張弛有度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366更新時間:26/07/20 01:33:01

七月十六,黃昏,下河村。


如果說清水村的黃昏是疲憊中帶著慶幸的沉默清掃,那麼下河村的黃昏,則是絕望與怨毒徹底爆發的煉獄。


濃煙?幾乎沒有。


只有零星幾處因為慌亂點火又控制不住,最終燒焦了半壟莊稼的黑色痕迹,在暮色中像醜陋的瘡疤。


更多的田地,是一片令人心碎的狼藉。


粟米,高粱被啃得只剩光桿,在晚風中無力地搖晃,


豆子地幾乎被剃了頭,連葉子都沒剩幾片。


空氣里瀰漫著的不再是焦糊味,而是濃郁的,新鮮的植物汁液被瘋狂啃噬后散發出的青澀腥氣,


混合著泥土被無數蟲足踐踏后的渾濁味道,以及....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起初只是哭嚎、咒罵、互相指責。


「都是你們!是你們這些喪門星招來的災!」


「放你娘的屁!是你們自己廢物!連堆濕草都捨不得備!」


「我家的糧啊......全沒了......這可怎麼活啊......」


「活不了就一起死!」


當第一個在自家幾乎絕收的地里,發現幾處明顯是被人用腳故意踩倒,用石頭砸斷的莊稼時,那點殘存的理智徹底崩斷了。


「是他們!是這些黑石溝的雜種!他們故意毀咱的莊稼!」


一個眼睛血紅的本村漢子,舉著手裡幾棵被齊根踹斷的玉米桿,嘶聲怒吼。


蝗蟲啃食是凌亂的,而這種整齊的破壞,分明是人為!


他這一吼,點燃了炸藥庫的最後一點火星。


更多本村人在查看自家田地時,也發現了類似的痕迹,被拔掉的菜,被踏平的瓜秧,甚至有用木棍在沒被蝗蟲光顧的田埂處挖出的坑。


或許是真有移民在絕望和怨恨下的泄憤之舉,或許是天災造成的狼藉被人看錯,或許.....只是需要一個發泄的靶子。


此刻,原因已經不重要了。


「打死這些禍害!」


「不能讓他們再禍害咱們!」


「搶!他們肯定藏了糧!搜他們的窩!」


本村的青壯,連同一些紅了眼的老漢婦人,抓起鋤頭、鐵鍬、棍棒,沖向移民們聚集的破屋區和祠堂空地。


他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是這些外來的災星帶來了蝗蟲,又在災后故意毀壞他們僅剩的希望!


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


石廣發早就帶著幾個同樣兇悍的弟兄聚在了一起,他們看著衝來的人群,看著自家同樣顆粒無收的家當,


再想想這些日子受的窩囊氣,最後一點對安穩的幻想也破滅了。


「狗日的!跟他們拼了!反正沒活路了!」


石廣發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抓起一根碗口粗的頂門杠,第一個迎了上去。


「拼了!」


「砸爛這些黑心肝的!」


移民中那些同樣絕望,憤怒的青壯,也紛紛抄起能找到的一切傢伙,破木板、斷掉的扁擔、甚至地上的石塊。


兩股被天災和仇恨徹底吞噬的人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咔嚓!」


「噗嗤!」


棍棒砸在肉體上的悶響,農具碰撞的刺耳聲音,石塊飛擲的破空聲,瞬間取代了哭嚎。


怒罵、慘叫、嘶吼交織成一片。


有人被打倒在地,立刻被無數雙腳踐踏,


有人頭破血流,依然瞪著猩紅的眼睛撲向對手,


有人揪著對方的頭髮,用拳頭、用牙齒瘋狂地撕咬.....


王保田的破鑼聲和嘶喊完全被淹沒了,他徒勞地試圖拉開兩個扭打在一起的人,卻被不知哪裡飛來的一石頭砸在肩膀上,


痛呼一聲踉蹌後退,臉上是徹底的恐懼和茫然。


他那些從周長山那裡學來的巧計,在赤裸裸的生存暴力和集體瘋狂面前,脆弱得不如紙糊。


混亂中,一個平時沉默寡言,總被石廣發等人護著的年輕移民,被一個本村壯漢用鋤頭狠狠砸在背上,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那壯漢還不解氣,舉起鋤頭又要往下砸。


旁邊另一個眼睛被打腫的移民見狀,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猛地撲上去,


手裡半截尖銳的斷裂木杴把,狠狠捅進了那壯漢的側腹!


「呃啊!」


壯漢的動作僵住,鋤頭「噹啷」落地,他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插進自己身體的木棍,又抬頭看向那個滿臉是血、眼神瘋狂空洞的移民。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殺....殺人了!」


「二牛!二牛被捅了!」


「外鄉人殺人了!」


驚駭的尖叫炸開。


那被喚作二牛的壯漢晃了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身下迅速洇開一灘暗紅。


捅人的移民似乎也被自己做了什麼嚇住,呆立原地,握著木棍的手劇烈顫抖。


見血,尤其是出了人命,讓瘋狂的鬥毆瞬間升級到了更恐怖的境地。


本村人如同被激怒的狼群,攻勢更加瘋狂,目標明確地要拿下那個殺人兇手和領頭的石廣發償命。


移民們則被逼到了真正的絕境,退無可退,反抗也更加不計後果。


下河村的這個黃昏,徹底被血色和暴戾吞噬。


王保田癱坐在不遠處,看著眼前的修羅場,看著地上那具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腦子裡只剩一片空白。


他知道,下河村,完了。


與此同時,杏花村。


杏花村的衝突,沒有下河村那般混亂野蠻的開端,卻同樣致命。


蝗蟲過後,周長山背著手,在損失不一的田埂上踱步,臉色陰沉。


他核心圈的田地保住了七成,這讓他稍感安慰,但邊緣地和移民開荒地的徹底絕收,以及幾戶不太聽話的本村人家的慘重損失,讓他覺得權威受到了挑戰,


尤其是那些移民眼中壓抑不住的怨恨,讓他很不舒服。


他召集了所有移民和部分本村人,在打穀場訓話,語氣冰冷地將部分損失歸咎於「某些人不用心、不盡責」,


尤其點名了幾個下午「表現不佳」的移民,包括石老憨。


「石老憨,你那點草料是怎麼點的?啊?風一吹就散!是不是心裡有怨氣,故意敷衍?」


周長山盯著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的石老憨。


石老憨身體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怒。


他想起了被監工打傷的兒子,想起了分到手裡那點霉爛的濕草,想起了自家那點被啃得精光的,全家唯一希望的開荒豆苗。


他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周村長,那草,是你的人分的,點不著,不是我的錯。」


「還敢頂嘴!」


旁邊一個監工厲喝,上前就想推搡。


「別動我爹!」


石老憨那個腳傷未愈的兒子石小憨,不知何時擠了過來,瘸著腿擋在父親身前,臉上滿是倔強和仇恨。


「反了!小兔崽子也敢呲牙!」


那監工覺得丟了面子,抬腳就朝踹去!


「我兒!」


石老憨目眥欲裂,一把推開兒子,自己硬生生挨了這一腳,踉蹌後退。


就是這一腳,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跟他們拼了!」


「不把咱們當人看!」


「搶糧!反正都是死!」


移民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


他們不再沉默,不再忍耐,朝著那些監工,朝著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本村狗腿子,


甚至朝著臉色大變的周長山,沖了過去!


「攔住他們!反了!反了!」


周長山又驚又怒,連連後退,指揮著本村青壯上前彈壓。


然而,這一次,移民們不再是被驅趕的羊群。


絕收的絕望,長久的不公,監工的欺辱,以及眼前這明目張胆的偏袒和污衊,化作了同歸於盡的勇氣。


他們人數不少,又懷著必死的決心,戰鬥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鋤頭、扁擔、木棍......所有能成為武器的東西都被揮舞起來。


曬場上塵土飛揚,怒罵聲、擊打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有監工被幾個移民撲倒在地痛毆,有移民被本村人用鐵鍬拍中腦袋血流如注。


石老憨護著兒子,手裡拿著一根撿來的粗木棍,胡亂地揮舞著,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周長山在幾個心腹的保護下,退到安全處,臉色鐵青地看著眼前失控的場面。


他慣用的分化、打壓、畫餅的手段,在生存的絕對壓力面前,徹底失效了。


他第一次從這些一向逆來順受的泥腿子眼中,看到了如此清晰的殺意和決絕。


周長山想起了曾經周秉坤說的,


「要張弛有度...否則...兔子急了也咬人啊...」


如今的周長山很想反問一句,自己明明張弛有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