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晨,河灣鎮。
天光微亮,林茂源便帶著林清山出了門。
林茂源向仁濟堂的孫鶴鳴告了半日假,孫鶴鳴知道是什麼事,畢竟這還是由他做中的,
一聽還要去買牛這等大事,二話不說便准了,還笑著拍拍林茂源肩膀,連說「雙喜臨門」。
父子二人先到了鎮東頭一家乾淨體面的茶樓。
孫鶴鳴做中人,早已等候在此,旁邊坐著同樣早到的買主劉順。
劉順今日換了身新的綢衫,臉上帶著生意將成的喜氣,見林茂源父子進來,連忙起身拱手。
「林大夫,林大郎,早!」
「劉掌柜早,孫大夫,有勞久等。」
林茂源還禮,神色平和。
雙方落座,跑堂上了清茶。
孫鶴鳴從隨身的褡褳里取出兩份早已擬好的契約文書,用的是鎮上書吏通用的格式,字跡工整。
文書上寫明了買賣雙方姓名、宅院坐落位置、四至界限、房屋間數、附帶物件,以及最重要的,
交易價格,紋銀二十二兩整。
「林大夫,劉掌柜,這是按昨日議定所擬的契書,一式兩份,請二位過目。」
孫鶴鳴將文書分別推給兩人。
林茂源接過,仔細看了起來。
劉順那邊看得快些,他跑過買賣,識得些字,很快便點頭表示無異議。
「既無異議,那便簽字畫押吧。」
孫鶴鳴說著,從褡褳里又取出一個小巧的印泥盒和一支毛筆。
林茂源先提起筆。
筆桿微沉,墨汁飽滿。
林茂源在賣主姓名后,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林茂源三個字。
寫罷,他用拇指在印泥盒裡蘸了蘸,在那名字上,端端正正地按下一個鮮紅的指印。
接著是劉順。
他爽快地簽了名,也按了手印。
最後是中人孫鶴鳴,也在兩份契約上署了名,按了印。
「好!銀契兩訖,各執一份,永無反悔!」
孫鶴鳴高聲說道,將其中一份契約遞給林茂源,另一份交給劉順。
劉順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青色粗布錢袋,雙手捧到林茂源面前,臉上帶著笑,
「林大夫,這是二十二兩紋銀,您點點,昨日我已去看過,門鎖也換了,今日起,那院子就歸我了,咱們錢貨兩清,合作愉快!」
林茂源接過錢袋,入手沉甸,是實實在在的銀錠。
他沒有當場點數,孫鶴鳴做中,他信得過,且這般場合當場點算銀錢,也顯得小氣。
他只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打開袋口略看了一眼,裡面是兩錠十兩的官銀,另有幾塊碎銀,看著大差不差。
他將錢袋小心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暗袋,用細繩系好,這才對劉順和孫鶴鳴拱手,
「多謝劉掌柜,多謝孫大夫,願劉掌柜生意興隆。」
「承您吉言!」
劉順喜笑顏開。
交割完畢,又喝了半盞茶,說了幾句閑話,林茂源父子便起身告辭。
孫鶴鳴將他們送出茶樓,低聲道,
「銀子收好,路上當心,買牛是大事,多看幾家,莫要急著下手。」
「我省得,今日多虧孫大夫了。」
林茂源再次道謝,這才帶著林清山離開茶樓,朝著鎮西頭的牲口市走去。
鎮西,牲口市。
還未走近,一股混合著牲口糞便、草料、塵土和汗水的特殊氣味便撲面而來,
其間夾雜著牛哞、馬嘶、羊叫和販夫走卒此起彼伏的吆喝,討價還價聲,嘈雜,但充滿生機。
市場佔了一大片空地,用木樁和草繩簡單分隔出不同的區域。
有賣豬崽羊羔的,有賣雞鴨鵝的,但最顯眼,人也最多的,還是買賣大牲口的區域。
幾排簡陋的木樁上,拴著大小不一、毛色各異的牛、馬、騾子。
有的無精打采地甩著尾巴驅趕蒼蠅,有的焦躁地用蹄子刨著地面,也有的溫順地低頭嚼著乾草。
林茂源父子一進去,立刻有好幾個牙人和牲口販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推銷,
「老爺,看看我這頭牯牛!正當口,一身力氣!」
「這位大哥,我家這母牛溫順,還能下崽!」
「買馬不?這匹青驄馬腳力好!」
林茂源擺手示意不忙,目光沉穩地掃過市場。
他雖不常買牛,但行醫多年,走村串戶,見識過的好牛也不少,基本的相看門道是懂的。
林清山更是瞪大了眼睛,挨個看去,只覺得頭牛都壯實,時拿不定主意。
父子倆慢慢在市場里轉著,不理會那些過於熱情的招呼,只默默觀察。
林茂源看得仔細,
先看精神頭,眼睛要有神,反應要靈敏,
再看毛色,要順滑光亮,無雜毛禿斑,
三看四肢,要粗壯端正,蹄子堅實,
四看牙口,這是判斷年齡和健康的關鍵。
他們在一頭毛色黃亮,體型勻稱的牯牛前停下。
這牛看起來三四歲口,正是壯年,肌肉線條流暢,站在那裡不吵不鬧,只是安靜地反芻。
賣主是個黑瘦的老漢,蹲在一邊抽旱煙,見有人駐足,才站起來。
「老哥,這牛怎麼賣?」
林茂源開口問。
「十三兩銀子,不還價。」
老漢吐了口煙,
「正經的南陽黃牛,牙口你看,正當年,幹活一把好手,脾氣也穩。」
林茂源示意林清山按住牛頭,自己親自上前,掰開牛嘴查看牙齒。
牙齒潔白整齊,磨損程度符合老漢說的年齡。
他又摸了摸牛的肩胛和脊背,肌肉結實。
拍了拍牛屁股,牛溫順地挪了挪步子,並無暴躁。
「能牽著走兩步看看嗎?」
林茂源問。
「行。」
老漢解下韁繩,遞給林清山。
林清山小心翼翼地牽著牛,在空地上走了幾步。
牛步伐穩健,落地有聲,后蹄能踩准前蹄印,說明腰腿有力,是好腳力。
林茂源心裡已經滿意了七八分,但臉上不露,又問了這牛的來歷、可曾患病、使喚起來如何等細節。
老漢一一答了,聽著也實在。
「十二兩五錢。」
林茂源還價。
「少不了,十三兩,你看這皮毛,這骨架,這脾氣,值這個價。」
老漢搖頭。
兩人又來回拉鋸了幾句。
最終,林茂源堅持,老漢似乎也急著出手,以十二兩八錢成交。
林茂源從懷裡錢袋中,小心地數出那錠十兩的官銀,又加了些碎銀,湊足十二兩八錢,交給老漢。
老漢接過銀子,用牙咬了咬,又掂了掂,滿意地揣好,將韁繩鄭重地交到林清山手裡,又拍了拍牛脖子,
「好好跟新主家幹活!」
「哞~」
黃牛低低叫了一聲,好似聽懂了,溫順地用頭蹭了蹭林清山的手臂。
林清山牽著這頭屬於林家的大黃牛,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
他摸著牛光滑溫暖的皮毛,看著它溫潤的大眼睛,只覺得肩上沉甸甸的,是責任,也是希望。
「走,回家!」
林茂源臉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他沒有再去逛,帶著兒子和新買的牛,徑直出了牲口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