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河灣鎮,仁濟堂。
林茂源剛送走最後一位抓藥的病人,正收拾著桌上的脈枕和筆墨,就見林清舟從門口走了進來。
「清舟?你怎麼來了?」
林茂源有些意外,往常這個時候,兒子應該還在茶攤等他。
「爹,收攤了,順路過來等你一起回。」
林清舟笑了笑,接過林茂源手裡的藥箱背上,
「今兒個收得早些。」
孫鶴鳴從後堂轉出來,看見林清舟,也笑著打趣,
「喲,清舟來接你爹了?真是孝順!林大夫,你好福氣啊!」
林茂源笑著與孫鶴鳴寒暄兩句,便辭了堂,父子二人並肩走出仁濟堂,踏上了歸家的路。
晚風帶來了些許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走出一段,離鎮子漸遠,四周安靜下來。
「爹,」
林清舟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今兒個我去鎮東頭老河汊子那邊看過了,也去牙行巷子轉了一圈。」
林茂源側頭看了兒子一眼,見他神色認真,便知他有要緊話說,
「嗯,看出什麼了?」
「興盛貨棧的工地確實在動,夯了地基,運了不少料。」
林清舟將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但那條河汊子,窄淺淤塞,根本行不了大船,工地上,沒有任何疏浚河道的傢伙事,
牙行那邊,說法不一,有拚命鼓吹地價要漲的,也有潑冷水說八字沒一撇的。」
林清舟語氣變得越發冷靜,
「不過,走這一遭下來,我倒是確定了,咱家那茶攤院子,還是儘早出手為好。」
林茂源腳步未停,眉頭卻微微蹙起,
「哦?因為那河道拓寬嗎?」
「不全是。」
林清舟搖頭,目光望向遠處暮色中的田野,
「爹,我今兒在工地外頭,看見運料的車了,拉青磚的牛車,車轅上烙的印記,
不是尋常商戶的私印,是官造兩個字的變體花樣,很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還有那些堆著的毛竹,捆紮的方式,跟往年縣裡徵調民夫修河堤時用的毛竹捆法,一模一樣。」
林茂源腳步一頓,看向兒子,
「你是說....」
「興盛貨棧,十有八九,是官家的產業,再不濟....也有極硬的官家背景。」
林清舟聲音壓得更低,
「也只有官家,才敢,也才有能力去動疏通河道這樣耗費巨大的工程,
也只有官家,才能在事情八字沒一撇的時候,就大張旗鼓地運料佔地,不怕虧本,
因為對他們來說,這或許根本不是生意,而是公務。」
林清舟深吸一口氣,繼續分析,
「如果真是官家要拓寬那條老河汊子,連通碼頭和東頭,那咱家那院子,就在必經之路上,
到時候,徵用幾乎是必然的,若是尋常商人來買,咱們還能談談價錢,可若是官家來征......」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兩人都懂。
林茂源沉默地走著,夕陽的餘暉給他側臉鍍上一層金邊,也映出他眼中的凝重。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明了,
「所以,你是覺得,與其等到官家文書下來,被動挨打,不如趁現在風聲剛起,消息真真假假的時候,主動出手,
還能賣個不錯的價錢,至少能把本錢拿回來,或許還能略有盈餘。」
「是。」
林清舟點頭,眼神堅定,
「現在牙行在吹風,有人信這個漲,咱們這時候賣,合情合理,不會引人懷疑,
若是等到拓寬河道的消息坐實了,風聲緊了,咱們再急吼吼地賣,就顯得刻意,怕是反而惹人注意,也賣不上好價了,
現在出手,正是時候,至少,二十兩的本錢,是能回來的。」
他想起陳記夥計報的三十五兩和王記婦人說的三十兩往下,心裡對自家院子能賣個什麼價,已經有了大致的估算。
林茂源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兒子。
暮色中,少年人那雙眼睛里的沉著與決斷,卻已遠超他的年紀。
「你想得很周全,清舟。」
林茂源的聲音溫和而充滿力量,
「爹支持你,咱們早早處理了也好,若是咱們前腳剛把院子賣了,後腳官府就真的來徵用,爹這心裡,怕是會一直過意不去,覺得是坑了接手的人,
可若是過了一段時間,無論那地界是漲是跌,是福是禍,咱們都已銀貨兩訖,與咱們再無干係,到那時,咱們才能問心無愧。」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目光慈愛又帶著驕傲,
「就照你說的辦,回去跟家裡人也說說,這事兒,宜早不宜遲,咱們林家,不求大富大貴,但求每一步都走得踏實,睡得安穩。」
林清舟重重點頭,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因為父親的理解和支持,終於穩穩落了地。
他考慮的,更多是現實的利弊與家族的保全,而父親,則在保全之外,還守著一份醫者的仁心與為人的底線。
這份底線,讓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更加正確,也更加坦然。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只是默契地加快了腳步,朝著清水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