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以阻撓國事論處!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2227更新時間:26/07/20 01:31:25

六月廿九,黑石溝的日頭毒得能曬裂石頭。


黑石溝像口架在火上的鐵鍋,溝底的土路騰起熱浪,晃得人眼前發白。


幾棵歪脖子老槐樹撐起稀稀拉拉的蔭涼,樹皮被曬得卷了邊,蟬在枝葉間扯著嗓子嘶鳴,一聲疊著一聲,把空氣都攪得粘稠起來。


樹蔭底下,橫七豎八躺著歇晌的漢子。


汗珠子順著黝黑的脊樑溝往下淌,洇濕了身下壓得瓷實的黃土。


有人枕著草帽打鼾,鼾聲被熱浪裹著,顯得有氣無力。


女人們聚在稍遠些的屋檐下,搖著破蒲扇,低聲拉扯著家長里短,眼睛不時瞟向自家男人和孩子。


幾個光屁股的娃娃在滾燙的地上追逐打鬧,曬得通紅的小腳丫踩起一溜煙塵,又被婆娘們低聲呵斥著拽回蔭涼里。


劉大紅正靠著老槐樹粗糲的樹榦,眯縫著眼。


汗水淌進眼角,刺得她眨了眨眼。


就在這片昏昏沉沉的死寂里,一陣突兀的,急促的,帶著金屬撕裂般雜音的破鑼聲,猛地從村子東頭祠堂方向炸開!


"哐~哐哐哐~~~!"


鑼聲又急又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鴨在垂死掙扎,瞬間蓋過了惱人的蟬鳴,狠狠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樹蔭下的人全驚醒了。


打鼾的猛地坐起,揉著惺忪睡眼,閑聊的婆娘住了口,驚疑不定地望向鑼聲來處,追逐的娃娃也停了腳步,茫然地張著嘴。


只見石村長佝僂著腰,一手提著面邊緣豁了口的破銅鑼,一手攥著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槌,跌跌撞撞地從祠堂方向的小路上跑來。


他跑得氣喘吁吁,滿頭滿臉的汗水和塵土混在一起,順著溝壑縱橫的老臉往下淌。


他跑到最近的一片樹蔭下,腳步踉蹌,差點摔倒。


他顧不得喘勻氣,猛地揚起那面破鑼,用盡全身力氣又狠狠敲了一下。


"哐~~!"


鑼聲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石村長這才抬起頭,一張臉憋得紫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張著嘴,好半天才從胸腔里擠出劈了叉的嘶喊,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惶,


"縣....縣裡來人了!都....都到祠堂前集合!快!快啊——!"


"縣裡來人?"


劉大紅心裡一緊,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拴在不遠處的牛犢和新開荒地的方向,眉頭擰成了疙瘩。


一種說不清的不祥預感,像條冰冷的蛇,悄悄爬上了她的脊背。


樹蔭下頓時炸開了鍋。


"縣裡?這時候來幹啥?不會是那礦上又出事了吧..."


"看石村長那樣子,怕不是好事..."


"快去看看!"


人群騷動起來。


劉大紅站起身,也拍拍身上的土,隨著人群,朝祠堂方向快步走去。


祠堂是黑石溝最體面的建築,青石壘的基座,灰瓦蓋的頂,門前立著兩尊飽經風霜的小石獅子。


此刻,祠堂那幾級磨得光滑的石階上,已經無聲無息地站了十幾個人。


清一色的皂衣,頭戴紅纓帽,腰間挎著帶鞘的腰刀。


他們像十幾根筆直的木樁,釘在石階上,紋絲不動。


烈日當空,他們的皂衣吸飽了熱量,緊貼在身上,額角鬢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但沒人抬手去擦。


一張張臉孔在烈日下綳得緊緊的,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驚慌失措的村民。


那股子衙門裡帶來的肅殺和威壓,讓原本喧鬧的人群在靠近祠堂時,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聲音也低了下去,只剩下雜沓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


祠堂大門緊閉著。


石階最上方,站著一個穿著青色綢衫,頭戴方巾的中年人。


他身形微胖,麵皮白凈,與旁邊那些皮膚黝黑,神情冷硬的衙役形成鮮明對比。


他手裡捏著一方素白的手帕,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額角和脖頸不斷滲出的汗水,眉頭微蹙,似乎對這毒日頭下的差事頗為不耐。


他的目光掠過底下越聚越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村民,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和審視。


村民們擠擠挨挨地聚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沒人敢靠石階太近。


劉大紅站在人群里,周圍都是漢子,她個子不算高,被擋在後面,只能踮起腳,從人縫裡往前看。


她身邊是對門鄰居大哥的婆娘,懷裡抱著吃奶的娃,臉色嚇得發白。


那師爺模樣的中年人終於擦完了汗,將微濕的手帕仔細疊好,塞回袖中。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緩緩掃過鴉雀無聲的人群,


然後不緊不慢地從寬大的袖袍里,抽出了一卷用黃綾子裹著的文書。


他的手指捏住捲軸一端,輕輕一抖。


"知府大人令!"


"查,黑石溝一帶,勘得優質鐵礦脈,蘊藏豐厚,於國於民,皆為大利。"


師爺的聲音平板無波,念著公文上的字句,每個字都像秤砣,壓在村民心上。


"著即,徵用黑石溝全境土地,屋舍,用以開礦,即日起,七日內,所有住戶,無論男女老幼,一律遷出!"


人群里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像無數條瀕死的魚在掙扎。


師爺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念道,


"朝廷體恤爾等不易,特予恩典,各戶按現有人丁數目,免去三年錢糧賦稅!


此乃皇恩浩蕩,爾等當速速收拾,按期遷離,不得延誤!


違者,以阻撓國事論處!"


公文"啪"地一聲合攏。


祠堂前的空地上,那死寂只維持了一瞬,隨即像滾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