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心裡卻不像父親那般篤定。
這破屋的慘狀，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幾分，一時之間，千頭萬緒，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修葺的銀錢、材料的來源、人工的耗費，都壓在他心頭。
「爹，」
他轉過身，對林茂源道，
「地方我已看清了，心裡大致有了數，你先回仁濟堂吧，孫大夫雖然寬厚，
但到底是坐堂的時辰，離久了不好，這裡有我就行，我再仔細瞧瞧，琢磨琢磨。」
林茂源看了看日頭，確實不早了。
他本也是帶兒子來認個路，看看實情，既已看到，兒子又是個有主意的，便點點頭，
「也好。你多看多思量，莫要急躁，我這就先回去，若是過了晌午我還沒下值，你便自行回家，不必等我。」
「嗯，爹放心。」
林清舟應下。
目送著林茂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清舟重新將目光投向這片屬於自家的，卻滿目瘡痍的產業。
陽光熾烈，曬得荒草蔫頭耷腦，也曬得他額角冒汗。
心裡有好幾個模糊的念頭在打轉，賣些簡單的吃食？置辦些日用雜貨？
甚至想過能不能賃出去收點薄租......
可看著這隨時會掉下來的門板，漏著天的屋頂，哪個租客會要？哪個客人會來？
空想無益。
他甩甩頭，挽起袖子，決定先動手。
不管將來做什麼，這滿院的荒草，屋裡的積灰破敗總是要清理的。
能清理一點，是一點，也好看清這屋子的底子到底如何。
他先從那扇掉下來的破門板開始，試著將它挪開。
門板腐朽得厲害，一用力就簌簌往下掉木屑，沉得很。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它挪到院牆根靠著。
接著，林清舟走進屋裡，避開地上厚厚的灰塵和不明污漬，開始撿拾那些散落的，明顯無用的破爛。
斷裂的窗欞、半片爛瓦、不知什麼年代留下的破陶罐碎片、一堆已經朽爛看不出原樣的茅草......
他將這些垃圾一樣樣搬出去，堆在院子角落。
這活計既臟且累，灰塵撲面，蛛網纏身，不一會兒他就弄得灰頭土臉，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在後背洇出深色的汗漬。
但他悶頭干著，一聲不吭，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彎腰、搬起、走出的動作。
不知不覺，日頭已漸漸爬到了頭頂正上方，陽光幾乎垂直曬下，院子里連那點可憐的柳樹蔭都縮到了最小。
林清舟又熱又渴，汗水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直起酸痛的腰，用袖子抹了把臉，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樹下，就著樹蔭稍作喘息，目光不自覺地又投向河灘方向。
正是晌午收工歇晌的時候。
河灘工地上喧囂的號子聲和敲打聲暫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嗡鳴。
密密麻麻的工人從工地上散開，如退潮的水。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被汗水和泥土染得看不出本色，拖著沉重的步伐，尋找著一切可以遮蔽烈日的地方。
幾棵靠近工地，樹冠稍大的樹下，早已是人滿為患，後來者根本擠不進去。
更多的人，則只能退而求其次，尋找任何一點陰影，一段矮牆下、一個土坡背面、甚至是堆放的木料石料的縫隙里。
他們或坐或卧，用破爛的草帽、汗巾蓋住臉，喘息聲粗重。
不少人拿出自帶的水囊、竹筒，仰頭牛飲，喉結急促地滾動著。
也有人拿出干硬的餅子，就著冷水，默默地啃著。
離得稍遠些，找不到任何遮蔽的，便只能直接躺倒在滾燙的砂石地上，用胳膊擋住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整個河灘瀰漫著一種汗味，塵土味和極度疲憊混合的氣息。
林清舟靜靜地望著這一幕。
他自己也又熱又累，口乾舌燥，看著那些工人拚命灌下似乎永遠不解渴的清水，看著他們無處可去，
只能蜷縮在可憐的一小片陰影里，甚至曝晒於烈日之下......
忽然，一個念頭竄入他的腦海。
是了！水！陰涼！歇腳！
這破屋，這荒院，眼下確實做不了什麼正經買賣。
但是，它有一個那些挑擔賣茶的小販沒有的東西，
地方！一個固定的，可以遮陰歇腳的地方！
那些工人，他們最缺的不是一兩文錢一碗的茶水，他們缺的是能舒舒服服坐下，安安穩穩喝口水，喘口氣的地方！
樹蔭就那麼多，去晚了就沒了，地上的砂石又燙又硌人......
如果......如果他先把這院子收拾出來呢？
不需要多好，只要把荒草除了，地面平整了，看著清爽些。
然後靠著這棵柳樹，再搭一個大一點的涼棚！
不用磚瓦，就用竹子，木頭做架子，頂上鋪厚實的茅草！
再回家用木頭，打幾張結實的桌子，幾條長凳......
然後就在這裡賣大碗茶！
不，不只是茶，是茶座！
一碗茶，比外面挑擔賣的貴上一文錢。
但這一文錢，買的就是這涼棚下的陰涼，這可以坐下的長凳，這不用跟人擠，不用躺地上的片刻安寧！
甚至....家裡每日做的貼餅子，雜糧饃，也能拿來這裡賣。
一文錢一個，就著茶水，就是一頓不錯的晌午飯食。
這對於那些離家遠，或捨不得在鎮上飯鋪花錢的工人來說，豈不是正好？
本錢小，無非是搭棚子的竹木茅草，幾個煮水的大陶罐，一些粗陶碗。
桌椅也可用木材簡單打造，茶葉用最便宜的粗茶梗就行，水是井裡的，柴火是山上的......幾乎不用什麼本錢。
而賺來的，卻是實打實的銅板！
一天哪怕只賣出去幾十碗，也是進項！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這破院子就不再是純粹的負擔和等待修繕的廢墟，而是立刻就能產生收益的產業！
賺來的錢，哪怕再微薄，也能一點點積攢起來，用於後續真正的修葺，
買瓦、買木料、請匠人....這不就是他苦苦思索的，如何讓這二十兩銀子儘快生出錢來的辦法嗎？
林清舟的心臟砰砰跳動起來，先前的疲憊和燥熱一掃而空。
他再次環顧這個荒草叢生，破敗不堪的院子，目光卻已截然不同。
那歪脖子柳樹，在他眼中成了現成的涼棚支柱，那一片荒地，成了可以擺放桌椅的客座，
一個清晰、具體、立刻就能動手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不再覺得無從下手，反而充滿了急於實施的幹勁。
他得趕緊回家，把這個主意告訴爹娘和大哥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