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鶴鳴見林茂源主意已定,不再多言,兩人轉身離開這片荒僻之地,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程的心情與來時截然不同。
孫鶴鳴步履都輕快了幾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話也多了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用手比劃著,嘴裡絮絮叨叨,
「林大夫啊,你信我,這步棋,咱們走得准沒錯!
你瞧著吧,等碼頭那邊的動靜再大些,消息傳開,這地界兒,嘖嘖...」
他搖了搖頭,一副「你很快就能見識到」的表情,
「就現在這破屋爛瓦的價,怕是想都別想了!到時候,那些個鼻子靈的,聞著味兒就得湊過來,
咱們這叫...近水樓台先得月!」
他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河灘方向,
「你看,那邊一開工,光是那些力夫,匠人,每日里吃喝拉撒,得用多少東西?
更別說往後碼頭真成了,南來北往的客商,船工...嘿,那才是真熱鬧!
咱們那地方,正好卡在要道上,想不旺都難!」
林茂源聽著,心中那股因傾盡家財而生的忐忑,也被孫鶴鳴這番描繪沖淡了不少,反而生出了更多切實的希望。
他點點頭,深以為然,
「孫兄所言極是,這位置,確是獨一無二,只是...」
他頓了頓,還是說出了心裡的隱憂,
「修葺房屋,也是一筆開銷,眼下家裡...怕是拿不出太多餘錢了。」
孫鶴鳴大手一揮,渾不在意,
「急什麼?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地契拿到手,心裡就踏實了,
屋子破點怕啥?慢慢修嘛!實在不行,先搭個棚子,把攤子支應起來,賣點最緊要的吃食茶水,本錢小,見效快,
等碼頭那邊人多了,攢下些銀錢,再好好拾掇屋子不遲。」
他說得在理,林茂源心中稍安。
兩人說著話,腳步不停,不多時便回到了仁濟堂所在的街口。
方才離開時還略顯清靜的街道,此時已有了三三兩兩的行人。
仁濟堂的鋪門敞開著,隱約能看見裡面已有了人影。
孫鶴鳴臉上的興奮之色迅速收斂,又恢復了他坐堂大夫那份慣常的,帶著些許矜持的穩重。
他理了理方才走得有些鬆散的衣襟,對林茂源低聲道,
「先看病,旁的事,晌午再說。」
林茂源會意,也整了整神色,將懷中那份關乎全家未來的地契之夢暫且壓下,換上了醫者面對病患時的專註與平和。
兩人一前一後邁進醫堂。
果然,堂內已有三四位病患在等候。
有咳嗽不止的老者,有抱著啼哭幼兒的婦人,還有一位扶著腰,面色發白的漢子。
阿福正忙著給那位老者端水,阿貴則在安撫啼哭的幼兒。
見兩位大夫回來,等候的病患和家屬都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期盼。
「孫大夫,林大夫,你們可回來了。」
阿福迎上來,壓低聲音快速說道,
「這幾位都等了有一會兒了。」
孫鶴鳴點點頭,臉上已看不出半分方才談論產業時的眉飛色舞,只剩下一片沉靜。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診案后坐下,一邊凈手,一邊對那咳嗽的老者溫聲道,
「老丈,久等了,且過來,我為你診脈。」
林茂源也走向自己的診案,對那位扶著腰的漢子示意,
「這位兄弟,可是傷了腰?過來坐下,慢慢說。」
頃刻之間,仁濟堂內,葯香瀰漫,問切低語。
孫鶴鳴三指搭在那老者的腕上,凝神細察,時而詢問痰色,時而查看舌苔,開方時筆走龍蛇,囑咐醫囑時又細緻耐心。
林茂源仔細檢查了那漢子的腰部,詢問受傷經過,手法輕柔地按壓了幾下,判斷是扭傷,並非骨傷,
便讓他俯卧在診床上,取來活血散瘀的膏藥,手法嫻熟地為其推拿敷藥,又仔細交代了休養的法子。
那位抱著幼兒的婦人,孩子是受了風寒,有些發熱驚厥。
林茂源看過後,開了疏風散熱的方子,又讓阿貴去後院取來預先備好的小兒驚風散,囑咐如何服用,如何用溫水擦身降溫,聲音溫和,條理清晰,漸漸撫平了婦人臉上的焦灼。
一位位病患進來,又一位位或拿著藥方,或帶著膏藥,神色稍安地離去。
孫鶴鳴與林茂源各自坐鎮一隅,時而交流一下對複雜病患的看法,時而吩咐夥計抓藥,煎藥,配合默契,有條不紊。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街上的市聲愈發喧囂,仁濟堂內卻自有一股沉靜安穩的氣場。
午時的陽光透過醫堂的門扉,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最後一位病患抓了葯,道了謝,蹣跚著離去。
仁濟堂內暫時安靜下來。
阿福和阿貴開始收拾桌椅,洒掃地面。
孫鶴鳴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抬眼看向對面的林茂源。
兩人目光相接,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后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那掩藏不住的,關於未來的微光。
「晌午了,」
孫鶴鳴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臉上又露出了那副慣有的,帶著點精明氣的笑容,
「先吃飯,吃了飯,我就讓人去把我那表親請來,林大夫,你那紅契,今日就能揣進懷裡了。」
林茂源也站起身,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拱手道,
「有勞孫兄費心。」
午膳的簡單飯食很快擺上。
兩人就著清粥小菜,心思卻似乎都已飄向了那亟待新生的破屋。
窗外,河灣鎮尋常一日的中午,市聲正沸。
而某些改變,正在這市聲與葯香之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