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六,清晨。
林家小院的人今日都有著需要忙碌的事情,便早早蘇醒。
灶房裡飄出炊煙,周桂香手腳麻利地熱了粥和餅子。
林茂源心裡揣著事,只匆匆扒拉了幾口,便放下碗筷,準備起身。
「他爹,」
周桂香叫住他,轉身進了正房,不多時,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藍布包袱走出來。
她走到林茂源面前,將包袱塞進他懷裡,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堅定,
「拿著,既然全家都商量好了,想做就不要猶豫,看準了就下手,
這裡頭是家裡全部的銀子,一共...十七兩四錢。
你仔細收好,到了鎮上,看好了地方,該談價談價,該定下定下。
要是...要是差得不多,就跟孫大夫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借著周轉,回頭咱們緊著還,
要是...要是實在沒合適的,或者價太高,你也別硬撐,把錢原樣帶回來,咱們再想別的法子,
總之...你心裡有桿秤,咱們不貪,可也別錯過了。」
那小小的藍布包袱入手沉甸甸的,承載著一家老小多年的血汗和全部的希望。
林茂源只覺得心頭一熱,喉頭有些發哽。
他用力點了點頭,將包袱仔細揣進懷裡貼身收好,拍了拍,
「放心,我心裡有數,你們在家...也別太累著,等我消息。」
說完,他不再耽擱,背起藥箱,大步出了院門,踏著晨露未晞的土路,朝著河灣鎮的方向快步走去。
河灣鎮,仁濟堂。
林茂源到得比平日坐堂的時辰還早些,仁濟堂剛卸下門板。
孫鶴鳴正在櫃檯后擦拭著算盤,見他進來,臉上露出慣常的笑容,
「林大夫來了?今兒個可真早...」
話說到一半,他看清了林茂源臉上不同於往日的,混合著凝重,急切與一絲決斷的神色,笑容便收了幾分,
放下算盤,從櫃檯后繞出來,
「怎麼了?家裡有事?」
林茂源搖搖頭,又點點頭,看了一眼堂內,此刻尚無病人。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孫鶴鳴近前,壓低了聲音,
「孫大夫,昨日...多謝你點撥,我回去跟家裡商量了。」
「哦?」
孫鶴鳴挑了挑眉,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和瞭然,
「商量出結果了?」
「嗯。」
林茂源點頭,聲音沉穩,
「家裡人都覺得,這是個機會,不圖大富大貴,只為在鎮上多留條路,給孩子們將來多個倚仗,
我們想...在鎮上置辦點產業,不拘大小,能落腳,能做點小營生就行。」
孫鶴鳴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他捋了捋鬍鬚,忽然「哈哈」笑了起來,笑聲爽朗卻並無譏諷之意,
「林茂源啊林茂源,你這性子,還真是說干就干!
昨日我才說了幾句閑話,你今兒個就帶著主意來了!
行,有魄力!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這也就是胡亂猜猜,萬一那碼頭的事黃了,你這產業砸手裡,到時候可別怪我老頭子多嘴啊!」
林茂源也笑了,笑容裡帶著坦然,
「孫兄這是說哪裡話,這主意是我自己拿的,家裡人一起定的,
成與不成,都是我們自家的運道,哪能怪到旁人頭上?
我又不是那不講道理,胡亂遷怒的稚童。」
「好!就沖你這句話!」
孫鶴鳴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神色也嚴肅認真起來。
他示意林茂源到裡間說話,兩人在診病的方桌旁坐下。
孫鶴鳴給林茂源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起一杯,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既然你真有心,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咱們相交這些時日,你的為人,我信得過,你若信我...」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著林茂源,
「我倒真知道個地方,眼下看著是有些...破敗冷清,可若碼頭那邊真起來了,那地方,十有八九能跟著沾光。」
「哦?孫兄請講,是何處?」
林茂源精神一振,身體微微前傾。
「鎮子西頭,老碼頭街背面,靠近歪脖子柳那片。」
孫鶴鳴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簡單畫了個方位,
「你知道那地方吧?離現在的碼頭主街隔著一條巷子,原本也有些老宅子,可前些年發大水衝垮了幾間,有些人家搬走了,剩下的也破敗了,
地是有些低洼,常年濕氣重,正經人家都不愛去,可你看...」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歪脖子柳的位置,
「這裡離正在清理拓寬的新灘地,直線距離不過百十來丈!
若是碼頭真要大修,貨棧要擴建,人流貨物必定要從這邊過,至少是個要緊的岔口,
而且,正因為現在看著破敗,地價,屋價才便宜!」
林茂源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歪脖子柳那片的地形。
確實如孫鶴鳴所說,偏僻,低洼,破舊,平日里除了些無處可去的流浪漢或堆放雜物,少有人跡。
可若真如孫鶴鳴所料,碼頭大興土木...那片地方,可不就成了連接新舊區域,
甚至可能成為新的貨物集散或短工歇腳的要衝?
「孫兄高見!」
林茂源眼睛亮了,
「那地方...現在可有主?作價幾何?」
孫鶴鳴見他心動,臉上笑容更深,卻帶上一絲狡黠,
「不瞞你說,我昨日心裡也琢磨了半宿,那片地方,零零散散有幾處破屋爛院,產權有些亂,有鎮上原先住戶的,也有荒廢無主的,
不過,挨著歪脖子柳最近,臨著那條廢棄小巷的兩間連著的破屋,帶個巴掌大的小院,產權倒還清楚,主家是我一個遠房表親,
早就搬去縣城了,那屋子空著也是白空著,一直想脫手,只是地方太破,沒人要,我昨兒個傍晚就託人給他捎了信兒。」
林茂源一愣,
「孫兄你這是...」
「嗯哼?」
孫鶴鳴挑眉,一副「你懂的」表情,
「怎麼,只許你林大夫有眼光,就不許我孫鶴鳴也湊湊熱鬧,給自家產業添磚加瓦?
那兩間破屋,地方是偏點,可若是碼頭真起來了,打通了臨巷的牆,開個門臉,
前面能擺攤賣點茶水吃食雜貨,後面能住人能堆貨,不是正合適?
咱們兩家若是都看中了那一片,挨著做個鄰居,將來互相也有個照應不是?」
原來孫鶴鳴不僅是在給他出主意,自己也要下手!
林茂源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孫鶴鳴是地頭蛇,精於算計,他肯真金白銀地投入,至少說明這事在他看來,風險可控,有利可圖。
「孫兄思慮周全!」
林茂源真心贊道,隨即又問,
「那...令親那兩間屋,作價多少?」
孫鶴鳴伸出三根手指,又彎曲了一根,
「連著那小院,統共要這個數,二十兩,這價放在正街上,連個茅房都買不到,可在那地方...也不算特別便宜,
那邊房子破的咬人,二十兩銀子基本等於買塊地皮,你可要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