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王大寶又一次在懷裡揣了鄰居實在看不過眼給的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黑乎乎的糠菜糰子。
王德貴就著涼水吞咽下去，喉嚨里發出滿足又貪婪的「嗬嗬」聲，
然後，他用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盯著蜷在門檻邊的孫子。
「大寶啊，」
王德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蠱惑又陰冷的調子，
「這麼下去...不是個法子啊，你爺我老了，不中用了，說不得哪天兩腿一蹬...就剩你一個，可怎麼活？」
王大寶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沒吭聲。
「你得...給自己找個活路。」
王德貴慢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
「你娘...你親娘，劉大紅，她如今在黑石溝，聽說...日子還行。」
王大寶猛地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睛里，
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波動，是渴望。
「她...她不要我了。」
王大寶乾澀地吐出幾個字。
他當然記得她娘當初是怎麼被一家人逼走的，那時候他選了紅燒肉，沒有選娘。
「那是以前！」
王德貴立刻道，語氣帶著某種篤定，
「以前是你爹混賬，你爺爺我...也糊塗，可現在不一樣了，你爹沒了！你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這世上，哪有當娘的真的不要自己兒子的？
她如今在黑石溝站穩了腳跟，拉扯你一個孩子，容易的很！」
他觀察著孫子的表情，繼續低聲攛掇，
「下河村是沒咱爺倆的活路了，你看，如今誰還肯真心接濟咱們？都怕沾上晦氣！只有去找你娘，你才有飯吃，有衣穿，才能活命！」
王大寶嘴唇翕動，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掙扎明顯了。
餓肚子的滋味太難受，對娘那點遙遠而模糊的記憶和本能的依戀，在王德貴的話語里被悄悄喚醒，放大。
「可是...黑石溝...我不知道在哪兒...」
王大寶聲音發顫。
他連下河村都沒出過幾次。
「不怕！」
王德貴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聲音卻更虛弱而懇切，
「爺爺給你...想好法子了，你一個人去不成，得有人帶你去，爺爺已經想好了，讓村長帶你去！」
「村長？」
王大寶愕然。
「對！」
王德貴咳了兩聲，喘著氣說，
「他欠咱家的！要不是他家的米...咳咳，總之，他心虛！
而且，當初你娘的休書，就是他寫的！他最清楚這事！
讓他帶你去黑石溝，找你娘，把事情說清楚！
你是他下河村的人，是他寫的休書拆散你們母子，如今你爹沒了，他於情於理，都該管你，該幫你找到你娘，給你個安置！」
這番話，王德貴說得條理清晰，彷彿早已在心裡盤算了無數遍。
他知道王保田怕什麼，也知道用什麼能拿捏住他。
米的事情是個把柄，休書是他經手，孩子的安置是他這個村長的責任，
至少，在面子和情理上，王保田推脫不掉。
「明天...明天一早，你就去村長家。」
王德貴盯著王大寶，一字一句地教他，
「你就哭，說你想娘，說你要餓死了，說爺爺快不行了，求他帶你去找娘，別提別的，就哭，就求！記住沒？」
「等見了你娘，一定要把人帶回來！」
王大寶看著爺爺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光芒，又想起連日來的飢餓與冰冷，
他慢慢地點了點頭，喉嚨里擠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
夜幕徹底降臨，破屋裡一片漆黑。
王德貴滿足地閉上眼睛，盤算著明天如何應對王保田，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而蜷在門檻陰影里的王大寶，眼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