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近午時分。
李小雲家的院子里,何秀姑他們還租住在這裡。
主要是租金還沒到一個月,再加上那邊的新房子實在是太破爛了,還在抓緊收拾。
日頭升到半空,暑氣開始蒸騰。
石大剛揣著那張還帶著體溫和墨香的地契,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租住的低矮小院。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灶房方向傳來輕微的鍋鏟碰撞聲。
何秀姑正在準備晌午飯,鐵蛋則坐在堂屋門檻內的陰涼處,身邊放著一對用山竹細心削制,打磨光滑的架子。
他受傷的腿小心地伸直著,手裡擺弄著幾顆磨得圓潤的小石子,聽到腳步聲,立刻抬起頭,眼睛一亮,
「爹!」
「哎,鐵蛋,今兒個腿感覺咋樣?」
石大剛快步走過去,蹲下身,跟鐵蛋說話,
「不咋疼了,爹。」
鐵蛋指著那對竹架子,眼裡有點小驕傲,
「我現在杵著一根架子就能走了,娘說,我很快就不用要架子了!」
「好,好,慢慢來,不著急。」
石大剛心裡酸澀又欣慰,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何秀姑聽到動靜,從灶房探出身,臉上帶著慣常的操勞和一絲緊張,
「當家的,回來了?買地那事...辦妥了?」
「嗯,辦妥了。」
石大剛站起身,走到灶房門口,從懷裡小心掏出地契,遞給何秀姑看。
紙張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但上面鮮紅的指印和官印卻沉甸甸的。
「李三桂家那兩畝地,歸咱了,錢也給了,七兩銀子。」
何秀姑接過地契,她不識字,但認得那紅印和丈夫鄭重的神色。
她用手指摩挲著紙面,眼眶有些發紅,是喜悅,也是壓力。
「七兩...咱們這下欠著村長五兩,還有借別個的一兩多...」
她聲音低低的,滿是愁緒。
「我知道,債欠下了,但地也有了,這下就不用光指望那點荒地了,總歸有些糧食撐著。」
石大剛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踏實,
「有地,心裡就穩當,欠的錢,咱們總能還上,日子能熬過去的。」
何秀姑點點頭,將地契仔細折好,揣進自己貼身的衣袋裡。
她轉身繼續攪動鍋里的菜粥,沉默了一會兒,問,
「那家人怎麼忽然搬走了?還走這麼急?」
「嗯,坐車走了,說是投奔縣城的闊親戚。」
石大剛蹲在灶膛前,往裡添了把柴,火光映著他黝黑堅毅的臉,
「說來也是咱們運氣好,若不是他們走得急,這地賣不了這麼便宜。」
「那倒也是...」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簡陋的灶間瀰漫著食物樸素的氣息。
石大剛看著跳躍的火苗,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些,
「秀姑,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下。」
何秀姑停下動作,看向他,心裡莫名一緊。
「啥子事?」
石大剛抬起頭,目光與妻子擔憂的視線對上,
「我尋思著...咱們在黑石溝那邊的老屋,還有那兩畝田地,是不是該處理了?」
何秀姑手一抖,鍋鏟差點掉進鍋里,
「你提那兒幹啥?不是說好了再也不回去了嗎?」
「我曉得,我曉得...」
石大剛連忙安撫,接著說道,
「可最近我斷斷續續聽人念叨,說那邊好像消停不少,附近那礦也徹底停了,不再招人了,
眼下看著是沒什麼動靜了,我想著,那老屋和地,荒著也是荒著,破爛也不值錢,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咱們現在欠著債,鐵蛋的腿還得抓藥,這租的房子一個月一百二十文,咱們自己那宅子也得攢錢慢慢收拾...
處處都要錢,要是能把那邊的房子田地處置了,換幾個現錢回來,哪怕只有個三五兩,咱們手頭也能鬆快一大截,
欠村長的錢,也能早點還上一部分。」
何秀姑咬著下唇,手指緊緊攥著鍋鏟的木柄。
她何嘗不知道家裡艱難?
每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可是回黑石溝...那個地方給她留下的陰影太深了。
「可是...萬一...」
何秀姑聲音帶著哭腔,
「萬一那些天殺的還沒走乾淨?又發瘋殺人呢?」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充滿了后怕。
「我曉得危險。」
石大剛握住妻子冰涼顫抖的手,他的手粗糙溫熱,
「秀姑,我不傻,我回去,不聲張,偷偷的,
我先不忙著進村,遠遠地看,繞著走,聽聽風聲,
要是看著有一點不對,苗頭不好,我立馬掉頭就跑,絕不往前湊,
要是看著真沒啥事了,我就想法子,便宜點賣了也行,哪怕只換一兩斗糧食的錢,也好過白白扔那兒。」
何秀姑看著妻子驚恐未褪卻已開始動搖的臉,繼續道,
「村長肯借咱錢,是信得過咱的人品,咱們得知恩,也得讓村長放心,早點還錢,咱們心裡踏實,在村裡也抬得起頭,
鐵蛋的腿,林大夫說了,得用好葯,好好養,不能心疼錢,那邊的房子地,扔著也是爛掉,換成錢,才是實實在在的。」
何秀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看著丈夫被生活磨礪得異常堅毅又透著疲憊的臉,看著他眼中不容動搖的決心和為家人謀划的深切憂慮,知道他不是一時衝動。
這個男人,是她們娘倆的依靠,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首先想著這個家。
何秀姑沉默了許久,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咽道,
「那...那你一定要答應我!千萬千萬小心!看見不對,別猶豫,馬上跑!
什麼都沒有你的命要緊!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我和鐵蛋...還等著你呢!」
「我答應你。」
石大剛重重點頭,心裡也鬆了半口氣,
「我一定小心,等我回來,咱們新買那兩畝地也該拾掇拾掇,這幾天一直在防蝗,我看那李三桂也沒有好好侍弄田地,你得空多去看看,
等我賣了那邊的,咱們手頭寬裕點,日子總能一點點往前挪。」
何秀姑紅著眼圈,用力點頭,轉身攪動差點糊鍋的粥,聲音悶悶的,
「那你打算啥時候去?」
「天色還早,我現在就去,爭取明個兒白天就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