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不會是從我家借的吧?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989更新時間:26/07/20 01:29:20

王大寶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偷偷瞄了一眼院子里哼著小曲的爹,又飛快地低下頭,假裝繼續用破布擦著早已乾淨的鍋沿,手指卻抖得幾乎握不住。


王大牛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覺得肚子有些脹,便起身在院子里溜達了兩圈,還去茅房解了個手。


回來之後,他似乎覺得有些疲憊,又坐回台階,靠著牆,閉目養起神來。


日頭漸漸西斜,將他半邊身子籠罩在陰影里。


東廂房裡,王德貴的呼吸聲似乎平緩了些,但仔細聽,能聽出那平緩之下壓抑著的,焦灼的等待。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每一息都像在王大寶心上敲著鼓。


他不敢離開灶房,也不敢靠近院子,就縮在灶膛前那點陰影里,抱著膝蓋,眼睛死死盯著地上某一塊磚縫。


又過了大約一個多時辰,日頭已經偏西,天色開始泛黃。


一直閉目養神的王大牛忽然「嘶」了一聲,眉頭皺了起來,手又按上了肚子。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有些含糊,


「中午那粥...是不是不幹凈?」


王大寶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


王大牛揉了揉肚子,感覺那不適感並不尖銳,更像是吃撐了之後的脹痛,還夾雜著一絲隱隱的,緩慢擴散開的絞痛。


他以為是餓久了突然吃飽,腸胃不適應,沒太在意,又靠著牆,換了個姿勢。


但那股不適感並沒有消失,反而像潮水一樣,緩慢而持續地蔓延開來。


起初只是脹和隱隱的痛,漸漸變成了明確的絞痛,位置也從胃部向下轉移到了小腹。


王大牛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慢慢有些發白。


他不再哼曲,也不再假寐,身體不自覺地微微蜷縮起來。


「哎喲...」


他忍不住呻吟出聲,手用力按著下腹。


東廂房裡,王德貴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亮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死寂般的平靜,只是那拉風箱般的呼吸,似乎更輕,更緩了,像是在仔細聆聽。


王大寶也聽到了那聲呻吟,他猛地抬起頭,看到爹痛苦的表情,心裡那根綳到極致的弦「嗡」地一聲,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情緒,讓他渾身僵直。


王大牛試圖站起來,卻覺得雙腿發軟,肚子里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擰著,扯著。


他勉強撐起身,踉蹌著又想往茅房去,可剛走兩步,腹中猛地一陣劇烈翻攪,他「哇」地一聲,彎腰吐了出來。


吐出來的不再是中午的粥糜,而是一些黃綠色的,帶著酸腐氣味的苦水。


嘔吐之後,絞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變本加厲。


王大牛疼得直不起腰,扶著院牆,大口喘著氣,汗水浸濕了單薄的衣衫。


他感覺到一陣陣寒意襲來,明明還沒入夜,卻冷得牙齒開始打顫。


「不...不對...」


王大牛模糊地意識到,這絕不是簡單的吃壞了肚子。


他猛地轉頭,充血的眼睛瞪向灶房方向,死死盯著那個縮在陰影里的小小身影,嘶聲道,


「粥...那粥...」


王大牛想質問,可腹中又是一陣刀絞般的劇痛,讓他把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里,變成一聲凄厲的慘嚎。


他再也站不住,順著院牆滑倒在地,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痛苦地翻滾起來。


這一次,痛苦來得迅猛而持久,他再也發不出像樣的喊叫,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斷續的,野獸般的嗬嗬聲。


王大寶看著爹在地上翻滾,抽搐,看著他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開始發紫,看著他指甲抓撓地面,留下道道血痕。


下午那幾個時辰漫長的,令人窒息的等待,與此刻眼前迅速惡化的慘狀形成了可怕的對比,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機械的注視。


天色,就在王大牛越來越微弱的掙扎和呻吟中,一點一點暗了下來。


最後一絲天光被暮色吞沒,小院徹底陷入了昏暗。


只有東廂房門縫裡透出的一線微弱燈光,勉強勾勒出地上那具已不再怎麼動彈的軀體的輪廓。


王大牛的抽搐漸漸停了,只剩偶爾一下輕微的,無意識的痙攣。


他大睜著眼睛,瞳孔渙散,望著黑沉沉的天,嘴角殘留著白沫和血絲。


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終於,在最後一陣輕微的抽搐后,他徹底不動了。


院子里,死寂重新降臨。


這一次,連東廂房裡王德貴的呼吸聲也幾不可聞。


過了許久,久到夜幕完全籠罩,王大寶才像是被凍僵了似的,慢慢動了動。


他扶著灶台,艱難地站起來,腿腳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一步一步,挪到院子中間,在離那具屍體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借著微弱的星光,獃獃地看著。


「大寶啊...」


王德貴嘶啞,疲憊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你爹...這是得了急症,絞腸痧,熬到天黑...還是沒熬過去....沒了,


你...去,去喊村長來...就說,你爹下午搶了我的粥喝,肚子疼,折騰到天黑,人沒了...」


王大寶緩緩轉過頭,看向東廂房那片吞噬了爺爺聲音的黑暗。


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覺得喉嚨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那團模糊的黑影,挪動著灌了鉛似的腿,朝院門口走去。


院門虛掩著,他費了些力氣才拉開,老舊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拖長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一腳踏出院門,外面是更濃重的黑暗。


下河村的夜晚,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吝嗇地灑下一點微光,勉強映出路旁房屋黑黝黝的輪廓。


風比白天涼了許多,帶著夜露的濕氣,吹在王大寶被冷汗浸濕又幹了的單薄衣衫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打了個寒顫,抱緊了胳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腳下的路是走了無數次的土路,此刻在黑暗中卻顯得陌生漫長。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腳步虛浮,好幾次差點被凸起的土塊絆倒。


耳朵里似乎還回蕩著爹臨死前那嗬嗬的怪響,眼前晃動著爹瞪大的,失去神採的眼睛。


他不敢想,只能拚命邁動雙腿,朝著村子那頭,村長家隱約透出燈火的方向挪去。


路上寂靜無人,這個時辰,莊戶人家多半已經歇下,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從遠處傳來,更添荒涼。


偶爾經過一戶還亮著微弱燈火的人家,窗紙上映出晃動的人影和低低的說話聲,那點暖黃的光讓王大寶有一瞬間的恍惚,


但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往那光亮處多看一眼,彷彿自己是個不該存在於這片安寧中的鬼影。


終於,村東頭那棵大槐樹的影子出現在視線里,樹下就是村長王保田家。


院子里還亮著一盞氣死風燈,掛在屋檐下,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晃動的光影。


灶房裡似乎還有人聲和隱約的水聲,大概是村長媳婦還在收拾。


王大寶在院門外站住了。


他望著那點暖光,忽然有些膽怯,腳下像生了根。


裡面是活人的世界,有光亮,有聲音,而他剛從那個黑暗,死寂,充滿血腥和毒藥氣味的院子里爬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喊,卻只發出一點氣音。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了。


王保田披著件外衫,手裡提著個燈籠,正要出來檢查院門是否閂好,一抬頭,正好看見門外陰影里站著個小小的,僵硬的身影。


「誰?」王保田嚇了一跳,提起燈籠照去。


昏黃的光暈下,王大寶煞白的小臉,空洞的眼神,微微發抖的身體映入眼帘。


「大寶?」


王保田認出了他,心裡咯噔一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麼晚了,你咋在這兒?出啥事了?」


他下午才借了米給這孩子,印象很深。


王大寶被燈籠光刺得眯了眯眼,他抬起頭,看著王保田關切中帶著疑惑的臉,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幾個字,


聲音干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村...村長叔....我爹....我爹....」


「你爹咋了?」


王保田心裡那不祥的預感更重了,上前一步,燈籠湊近了些,這才看清王大寶臉上未乾的淚痕和眼中深深的驚懼。


「我爹...他...」


王大寶腦子裡拚命回憶著爺爺教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語速很慢,


「下午...喝了...喝了那粥...肚子疼...疼得打滾...吐了...天黑...天黑的時候...就...就不動了...」


王保田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裡的燈籠猛地一晃。


「啥叫不動了?!你是說你爹沒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午王大牛還在村裡罵罵咧咧的,看著雖然憔悴,但絕不像將死之人,怎麼喝了碗粥,到晚上就...?


「嗯...」


王大寶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灰的破鞋尖,輕輕應了一聲。


王保田倒吸一口涼氣,定了定神,又想到一點,趕緊追問,


「那粥....不會就是從我家借去的吧?」


「嗯....」


王大寶點頭,


「爺爺說...想喝...爹...爹餓了,就...就搶去喝了....」


他複述著爺爺的話,心裡卻是一片麻木。


王保田的心沉了下去。


米是他家借的!


雖然只有一把,但人畢竟是喝了那米熬的粥之後出的事!


他瞬間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和無端的麻煩纏了上來。


他看了一眼眼前這孩子,七八歲年紀,嚇傻了的模樣,問也問不出更多。


「你爺爺呢?你爺爺咋樣?」


他想起炕上那個半死不活的王德貴。


「爺爺...還在炕上...動不了...」


王大寶小聲說。


王保田眉頭緊鎖,這事不能不管。


他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


「冬梅!趕緊出來!出事了!」


然後對王大寶道,


「走,帶叔去你家看看!」


王保田的婆娘李冬梅聞聲系著圍裙跑出來,聽丈夫三言兩語說了,也是臉色發白,連聲道,


「這可咋說的...下午還好好的...咋就...」


王保田也顧不得多解釋,提起燈籠,對王大寶道,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