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李蘭香家裡。
李蘭香端著盆，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挪出房門。
外頭的天光一下子涌過來，刺得她眯了眯眼，心口還在咚咚地擂鼓，臉上燙得能烙餅。
她站在門口定了定神，深吸了兩口氣，才往灶房走。
王紅霞正在灶台邊，拿著木勺輕輕攪動鍋里的粥，見女兒出來，忙放下勺子迎上來，眼睛往她身後那扇緊閉的門瞟，
「咋樣了？人醒了？」
李蘭香點點頭，聲音還有點飄，
「嗯，醒了....說要喝點粥。」
「哎呀！真醒了？」
王紅霞眼睛一亮，一把接過她手裡的空盆擱在一邊，扯著袖子擦了擦手，轉身就去拿碗，
「我就說，看著不像短命的相！等著，娘給你盛，這粥熬得正好，稠糊糊的，養人的很。」
她利落地盛了滿滿一碗粥，又夾了一小碟自家腌的蘿蔔乾放在托盤上，端起來就要走，
「走，娘跟你一塊兒過去瞧瞧。」
「娘...」
李蘭香下意識想攔，她還沒從剛才那「以身相許」的衝擊里完全回神，臉上熱度未退。
「咋了？」
王紅霞看她一眼，壓低聲音，眼裡閃著精光，
「傻丫頭，娘得去瞧瞧，看看這人到底啥路數，傷得重不重，心裡好有個底，
再說了，人家醒了，主家不去看看，像話嗎？」
她說著，又理了理自己鬢邊的頭髮，扯了扯衣襟。
李蘭香知道攔不住，只得跟在她身後。
走到房門口，王紅霞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聲音，朝著門裡道，
「公子，我們進來了啊？」
裡面靜了一瞬，才傳來一聲低低的，
「嗯。」
王紅霞這才推開門，端著托盤走了進去。
李蘭香跟在她身後，垂著眼，不太敢看炕上。
屋裡還是那股淡淡的血腥氣混著藥粉味。
炕上的人已經自己撐著坐起來了一些，背後靠著一個舊枕頭。
被子拉到了胸口，蓋住了身體，只露出纏著布條的胳膊和肩膀。
他臉上的血污被擦凈了，此刻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出一種近乎剔透的蒼白，眉眼清晰地展露出來。
王紅霞的腳步頓住了。
她端著托盤，就站在離炕邊幾步遠的地方，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炕上那人，嘴巴微微張開，半晌沒說出話來。
手裡端的粥碗晃了一下，差點潑出來。
李蘭香在她身後，悄悄抬眼，看到母親這副模樣，心裡那點窘迫忽然散了些，
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理解。
看吧，娘也這樣。
王紅霞到底年紀長些，經歷得多，失神也只是一剎那。
她很快穩住了，
但臉上的神情卻變了，先前那些精明的，探究的，甚至帶點估量貨色般的眼神，
像是被水衝過的沙畫，模糊了，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恍惚，甚至有一絲畏縮和恭敬的神色。
她活了三十來年，在這村子里，鎮上，甚至年輕時去縣城趕集，也沒見過這樣的人物。
這不像是真人，倒像畫上走下來的，或是戲文里唱的...那種人。
跟她這土坯牆，舊炕席，格格不入的很。
「公...公子，」
王紅霞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帶上了一點小心，她把托盤放在炕沿，擠出個笑，
「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餓了吧？先喝點粥，墊墊肚子，雞湯還得等會兒...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東西，您將就著...」
男人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身後垂著頭的李蘭香，
聲音依舊有些低啞，卻清晰平穩，
「多謝夫人搭救，叨擾了。」
「不叨擾不叨擾！」
王紅霞連忙擺手，臉上笑開了花，又覺得這笑太明顯，趕緊收斂些，
但眼角眉梢的喜意卻壓不住，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應該的，應該的！
公子您千萬別客氣，就把這兒當自己家...
哦不，寒舍簡陋，委屈您了...」
王紅霞語無倫次，手腳都有些不知該往哪兒放，回頭瞪了還傻站著的李蘭香一眼，用眼神示意她。
李蘭香接收到母親的眼色，忙上前，端起粥碗，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遞過去。
遞到一半，手又僵住了，臉騰地紅了，
這人胳膊受了傷，但另一隻手...好像能動啊？
男人看著她舉著勺子進退兩難，滿臉通紅的樣子，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
他沒說什麼，只是微微偏頭，避開了遞到唇邊的勺子，然後伸出沒受傷的左手。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長，雖然帶著傷后的虛軟，但姿態卻自然從容。
「在下自己來便好，有勞姑娘了。」
李蘭香有些失落，但還是趕緊把碗和勺子都遞到他左手裡，指尖碰到他微涼的皮膚，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回來。
王紅霞在一旁看著，心裡頭又是一陣恍惚。
這接碗的動作，這拿勺子的姿勢....
哪怕是在病中，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跟她家那口子還有村裡那些後生吃飯時稀里呼嚕的樣，全然不同。
男人用左手拿著勺子，慢慢地喝著粥，動作有些慢，一口一口，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屋裡一時只剩下輕微的勺碗碰撞聲。
王紅霞趁這功夫，又細細打量了他一番。
越看心裡頭越是翻騰！
這通身的氣派，這長相，這做派...絕不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
她心裡頭那點模糊的念頭，忽然像被風吹動的火苗，噌地一下，燃亮了些。
男人很快喝完了粥，將空碗輕輕放回托盤上，抬眼看王紅霞，
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
「多謝夫人，在下身上有傷，恐還需在此叨擾兩日，待傷勢稍穩便離開，一應耗費，日後定當加倍奉還。」
王紅霞心裡那點火苗燒得更旺了，連忙道，
「公子說的哪裡話！您儘管住下，養好身子要緊！什麼耗費不耗費的，提這個就見外了！」
她眼珠轉了轉，又試探著問，
「只是...不知公子怎麼稱呼？家住何處？要不要...我們想辦法給府上捎個信兒？也好讓家裡人放心。」
男人沉默了一下，窗欞透過的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在下姓崔，單名一個雲字，
家中....遭了些變故，此行是去投親，不料路遇匪人，與家人僕從失散，又受了傷，
如今也不知他們流落何處，暫且...不便聯繫。」
王紅霞聽得心頭一跳。
遭了變故？投親？失散？這話里的信息讓她一時有些理不清，但「匪人」兩個字她是聽懂了，再看崔雲身上的傷和那柄染血的劍，心裡信了七八分。
怕是富貴人家落了難了...這倒是...
王紅霞臉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同情和熱忱，
「哎喲，竟是如此！崔公子您放心，就在這兒安心住下！我們雖是小門小戶，粗茶淡飯總有一口，定把您伺候好了！等您養好了傷，再慢慢尋親不遲！」
崔雲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如此，便有勞夫人了。」
「不勞不勞！」
王紅霞笑得見牙不見眼，扯了扯還在發獃的李蘭香，
「香兒，別傻站著了，崔公子要歇著了，咱們先出去，讓公子好好休息。」
她又對崔雲道，
「公子您歇著，雞湯好了我就讓香兒給您送來，有什麼事，只管吩咐！」
李蘭香被母親扯著，懵懵懂懂地跟著出了門，手裡還端著那個空碗和托盤。
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頭的視線。
王紅霞站在門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一把拉住女兒的胳膊，把她扯到灶房邊，壓低了聲音，氣息都有些急促，
「兒啊！你看見沒？看見沒？這叫崔雲的公子...我的老天爺，我活這麼大歲數，就沒見過這樣的人物！
這通身的氣派...你聽見沒？他家裡是遭了變故，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這是落難了，才到咱們這兒...」
李蘭香腦子裡還亂鬨哄的，胡亂地點著頭,
「嗯...看見了...」
「傻丫頭！」
王紅霞用力掐了她胳膊一下，把她掐得一疼，回過神來，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你救了人家，這就是緣分！大緣分！你想想，好好想想！」
李蘭香看著母親興奮得有些發紅的臉，和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盤算光芒，
忽然覺得有些激動，又有些心慌，
「娘...你說什麼呢...什麼機會...」
「你說什麼機會？」
王紅霞戳了一下她的額頭，
「他這樣的人物，若是好了，能虧待咱們？若是...若是他一時半會找不著家人，或者家裡真敗了...留在咱們這兒...」
她沒說完，但眼神里的意思，李蘭香看懂了。
李蘭香的臉漲得通紅，
「娘！你胡說什麼！人家....人家是公子！咱們...咱們是莊戶人家....」
「莊戶人家怎麼了？」
王紅霞不以為意，反而挺了挺胸脯，
「莊戶人家救了他的命！這就是恩情！再說了，我閨女模樣差嗎？
這村裡鎮上，你數數，有比我閨女齊整的？你不會還想著林家吧？
你自己說，這崔公子跟林清舟，林清河比如何？」
李蘭香脫口而出，
「那怎麼能比！簡直是天上地下！」
「這不就對了！」
王紅霞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彷彿已經看到了錦衣玉食的未來，語氣也熱切起來，
「你這幾天，細心些照顧著，機靈點！
把咱們家最好的東西都緊著他，雞湯，雞蛋，想法子去鎮上割點肉...嘴甜些，手腳勤快些...
男人嘛，受了傷，心裡頭脆弱，正是好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