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手頓住了。
鐮刀懸在半空,刃口上還掛著一綹草葉,汁水順著刀刃往下淌,一滴兩滴,慢悠悠的,像是捨不得落下去。
她的手僵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定住了,眼睛盯著林子邊那個人,一眨不眨。
她沒有出聲。
腳跟往後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每一步都輕得像貓踩在雪地上。
她屏著氣,連呼吸都收住了,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急又重,咚咚咚的,她怕那聲音太大了,被那個人聽見。
腳跟落下去的時候,踩在一根枯枝上,清楚的一聲「咔」,
晚秋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氣都不敢出了。
那個人沒動,眼睛也沒有看向這邊。
頭歪著,靠在樹榦上,臉被散落的頭髮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上面糊著乾涸的血跡。
胸口倒是還有起伏,一起一伏的,很慢,很淺。
晚秋盯著那起伏的胸口看了幾息,確定那人沒醒,才慢慢地把鐮刀收回來。
她往後退了半步,眼睛始終沒離開那個人。
「娘...」
那聲音壓得極低,周桂香正在前頭幾步遠的地方,彎著腰扒拉一叢野枸杞,手指頭捏著幾顆紅果子,正要摘。
聽見這一聲,她的手就停在那兒了,果子也不摘了,慢慢地轉過頭來。
她看見晚秋的臉色,心裡頭就咯噔了一下。
那丫頭的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綳得緊緊的。
眼睛倒是亮得嚇人,晚秋給她使了個眼色,下巴往林子那邊微微一抬,幾乎是用口型在說話,
「咱們...快...走...別往裡進了...」
周桂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林子邊上,靠著樹榦半躺著一個男人。
男人腳邊扔著一把劍,身上血湖血海的。
周桂香也屏住了呼吸,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確定四周沒有其他人...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晚秋伸手拉住周桂香的手腕,她能感覺到底下的脈搏跳得又急又亂。
她輕輕地往後拉了一下,周桂香就跟著動了,兩個人開始往後退。
退一步,看一眼,退一步,再看一眼。
兩個人跟做賊一樣,悄悄咪咪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腳跟先著地,再慢慢地把腳掌放下去,生怕踩出聲音來。
土黃也跟成了精一樣的。
見兩個主人這樣,它也鳥悄鳥悄的走。
夾著尾巴縮在晚秋腳後跟邊上,一聲不吭,連喘氣都收著,耳朵貼著腦袋,眼睛骨碌碌地轉,警惕得很。
平時那股子歡實勁兒全沒了。
兩人一路退了好遠。
遠到那棵樹被別的樹榦擋住了,遠到那片月白色徹底消失在樹葉後面,兩個人才敢直起腰來。
周桂香扶著一棵樹,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膛起伏得厲害,像是剛跑了好幾里路。
額頭上全是汗,一粒一粒的,順著鬢角往下淌,後背的衣裳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她的手還在抖,扶著樹榦的手指頭顫個不停,連帶著樹上的葉子也跟著微微地晃。
晚秋也好不到哪兒去。
腿有些發軟,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沒蹲住。
她蹲下來,揉了揉膝蓋,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手指頭冰涼冰涼的。
「天哪!」
周桂香的聲音煩躁的很,
「這又咋了?又咋了!又出什麼事了?!這日子....這日子怎麼就沒個安生的時候呢?!」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了哭腔,眼眶紅了一圈,
但她忍住了,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晚秋站起來,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她伸手拉住周桂香的胳膊,把她扶起來,
「娘,」
晚秋的聲音比方才穩當了些,
「這事我們就當不知道,我們沒看見那個人,什麼也沒看見。」
周桂香連連點頭,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
兩人你扶著我,我扶著你,往山下走。
「你說的是對的,」
周桂香一邊走一邊說,
「那人穿的就不一般,那料子比我在布莊見過最好的都要好,
還有那把劍....天哪,有劍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嗎?我真是怕了這些神仙了....」
晚秋沒接話,只是拉著她的胳膊,走得飛快。
她心裡頭也在打鼓,但她不能慌,周桂香已經慌了,她要是再慌,兩個人就得在山裡亂竄了。
走了好一會兒,山路的坡度緩了些,能看見山腳下的村子了。
周桂香的步子慢慢穩下來,喘氣也沒那麼急了。
晚秋也跟著慢下來,鬆開了攥著她胳膊的手,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黏糊糊的。
兩個人並排走著,背簍里的東西一晃一晃的,松菌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味,在風裡飄著。
可誰也沒心思管那些了。
方才在山上的那股子歡實勁兒,挑野菜的,摘果子的,搓葛藤繩的,都像是隔了一輩子的事。
晚秋忽然開口了。
「娘。」
「啊?」
「你不怪我冷血嗎?」
周桂香愣了一下,腳步慢下來,看著晚秋。
只見晚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鞋面上沾著泥,還有幾片草葉子,被露水打濕了,蔫蔫地貼在布面上。
她的一隻手攥著背簍的帶子,手指頭還在微微地抖。
周桂香伸手拉住晚秋的手,把那隻手攥在自己手心裡,兩隻手一起捂著,慢慢地搓。
「我的天老爺,」
「光是他穿那衣裳,去人牙子那裡,買十來個你我都夠了,
人家那種人物,出門前呼後擁的,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們想都不敢想的?
哪裡需要我們操心?什麼冷血不冷血的,這要是粘上了,到時候人家把你當畜生雞鴨處置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她說得又急又脆,跟炒豆子似的,
「當初李海田受傷,你二話不說就回來喊人,娘知道你不是冷血的人,你是聰明的人,晚秋,你是對的!」
晚秋抬起頭,看著周桂香,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落了地。
當時情況太緊急,那反應可以說是晚秋的本能反應,來不及多想。
「嗯,娘說得對。」
周桂香拍了拍她的手,把手鬆開,又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回去該幹啥幹啥。今兒個的事,爛在肚子里。」
晚秋應了一聲。
「嗯。」
兩個人繼續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