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青石鎮。
雨下了一夜,到天明時小了些,淅淅瀝瀝的。
黑石溝礦上的管事之一,姓孫,四十來歲,是官家接管黑石溝礦場後派來的。
此時他正躺在客棧的炕上,聽著外頭的雨聲,翻了個身接著睡。
被褥潮乎乎的,貼在身上,黏得慌。
他不想起來。
下雨天,礦上停工,去也是白去,路上還遭罪。
山路泥濘,一腳深一腳淺的,到了也是一身水一身泥。
不如在客棧里躺著,等天晴了再說。
結果門被拍響了。
「孫哥!孫哥!起了沒?」
是劉管事的聲音,比他小几歲,精瘦,幹活比他上心些。
孫管事沒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沒起呢,下雨天,他娘的去幹啥?」
劉管事推門進來,帶著一股子潮氣。
「雨小些了,走吧,上頭的產量壓著,要是干不出來,問責的還是咱們。」
孫管事把被子掀開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窗戶紙發白,那白裡頭透著灰,雨絲細細密密的,可確實比昨兒個小了。
他嘆了口氣,坐起來。
「行行行,走走走。」
兩人出了客棧,往黑石溝方向走。
路爛得不成樣子,腳踩下去陷半個腳掌,拔出來帶一鞋底的泥。
兩人打著遮子,走一會兒就累得慌。
孫管事走在前頭,嘴裡念叨著,
「他娘的,這破路,走一回罵一回!」
劉管事跟在後頭,不接話,只悶頭走。
出了鎮子,上了山路,路就更爛了。
兩邊的樹被雨打得東倒西歪,葉子垂著,水珠往下滴。
山澗里的水漲了,轟隆隆的,從高處往下沖,撞在石頭上,濺起白花花的水沫子。
孫管事走累了,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喘了幾口氣,從懷裡摸出煙袋,裝了一鍋,點上。
煙霧剛冒出來就被雨絲打散了,他嘬了兩口,把煙滅了,站起來繼續走。
拐過一道彎,山澗就在腳底下。
水比平時大了好幾倍,黃乎乎的,帶著泥,從上游衝下來。
孫管事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站住了。
水裡頭有顏色。
不是黃的,是紅的。
淡紅淡紅的,像是有人把胭脂化在水裡,又像是殺雞的時候血水流進了河裡。
他蹲下來,指著水裡頭,
「老劉,你看看,這是啥顏色?」
劉管事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紅的不像,又不像是礦的顏色。」
他頓了頓,忽然興奮起來,
「不會是又發現什麼礦了吧?之前發現這礦,聽說朝廷獎賞了不少,這回咱們要是發現了...」
孫管事也站起來,往上游看。
雨帘子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想了想,
「快去看看,要真是,又是大功一件。」
兩人加快腳步,也顧不上路爛不爛了,馬不停蹄地往上趕。
山路越來越陡,水從山上淌下來,在路面上匯成一道道小溪,鞋裡全灌了水,踩下去噗嗤噗嗤的。
可兩人誰也沒停,劉管事跑在前頭,孫管事跟在後頭,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礦場到了。
洞口那幾根粗木架子還立著,歪歪斜斜的。
碎石堆還在,半人高,跟昨兒個一樣。
工棚也還在,茅草頂,木板牆,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
可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敲打聲,沒有說話聲,連咳嗽聲都沒有。
只有雨聲。
劉管事先跑進去。
他跑到工棚門口,推開門就站在那兒不動了。
孫管事跟上來,推了他一把,
「咋了?」
劉管事沒動,也沒說話,身子在抖。
孫管事從他旁邊擠進去,往裡看了一眼。
地上躺著人,橫七豎八的,有的趴著,有的仰著。
雨水從破了的屋頂漏進來,滴在他們身上,滴在地上,滴在那一灘一灘的暗紅裡頭。
那些暗紅被雨水沖淡了,順著地縫往外淌,淌到門口,台階下,直到流到山澗里。
他認出了其中一張臉。
小劉,還是他親自簽名招進來的,現在小劉趴在地上,臉朝下,背上的傷口翻著,已經不流血了,被雨水泡得發白。
血已經流幹了。
孫管事往後退了一步,腿軟了,站不住,手撐著門框。
門框上也有血,幹了,發黑,手指頭按上去,黏糊糊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厲害。
「天哪...」
劉管事已經跑到外頭了,扶著那棵歪了的木架子,彎著腰嘔得厲害,把早上吃的那點東西全吐出來了,吐完了還在乾嘔,嘔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孫管事從工棚里退出來,轉過身,腿一軟,跪在地上。
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直吸冷氣,可他顧不上疼,撐著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快走!快走!!」
孫管事喊了一聲,就往山下跑。
鞋陷進泥里,拔不出來,他把腳抽出來,光著一隻腳跑。
劉管事跟在後頭,跑得比他快,一會兒就超過了他。
兩人一前一後,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