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雨依舊沒停。
不過倒不是昨兒個那種鋪天蓋地的倒,是細細密密的,像是篩子篩過的麵粉,一層一層地往下鋪。
打在瓦片上,沙沙沙的,不緊不慢,聽得久了,耳朵裡頭就只剩這個聲音,別的什麼都聽不見了。
林茂源是最先醒的。
他在炕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頭的雨聲,又看了看窗戶紙。
窗戶紙發白,可那白裡頭透著灰,像是蒙了一層舊紗布。
他坐起來,披上衣裳,推開房門。
雨絲飄進來,涼絲絲的,打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院子里的柿子樹被雨淋了一夜,葉子垂著,水珠順著葉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牆根的青苔一夜之間就長出來了,綠瑩瑩的,順著牆根往上爬。
周桂香也醒了,披著衣裳出來,站在他旁邊,也往外看。
「這雨,啥時候是個頭?」
林茂源沒答話,把門關上,轉身去灶房燒水。
灶膛里的火是昨兒個夜裡封的,還有火星子,扒拉兩下就著了。
水燒上,他又出來,站在廊下喊了一嗓子,
「起了!都起了!」
聲音穿過雨帘子,悶悶的,傳不了多遠。
可家裡人還是聽見了。
東廂房的門先開,林清山探出頭來,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眯著。
「爹,雨還下呢?」
林茂源說,
「下著呢,你把後院的水渠清清,別把菜地淹了。」
林清山應了一聲,縮回去穿衣裳。
西廂房的門也開了,林清舟出來,已經穿戴整齊了。
他往趙大牛家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我去那邊看看,昨兒個雨大,怕漏,看看紙紮濕了沒有。」
林茂源點點頭,
「去吧,小心點。」
林清舟應了,去柴房拿蓑衣。
南房的門也開了,晚秋和林清河出來。
晚秋頭髮挽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林清河跟在後頭,衣裳已經穿好了,頭髮也梳過了。
周桂香從灶房探出頭來,
「都起來了?飯好了,過來吃。」
一家人往灶房走。
灶膛里的火旺,熱氣從灶台那邊漫過來,灶房裡暖烘烘的。
林清山從後院回來,鞋上全是泥,在門檻上蹭了半天才進來。
「水渠堵了,清好了,菜地沒事,就是有幾壟積水多些,挖了條溝引出去了。」
林茂源點點頭,
「吃了飯再去看看地,那邊地勢低,怕淹了。」
飯是雜糧粥加新貼的餅子,還有一碟鹹菜。
一家人圍著灶台吃,配合著雨聲,還有柴火噼啪的聲響,倒也熱鬧。
吃完飯,林清舟披著蓑衣出了門。
雨打在蓑衣上沙沙的,一會兒就濕了。
他走得快,踩著泥水,往趙大牛家那邊去。
院門關著,他推開,進去,先看了正房,又看了廂房。
屋頂沒漏,牆角也沒濕,紙紮好好地擱在柜子里,乾爽爽的。
他鬆了口氣,把窗戶關嚴實了,又檢查了一遍門閂,才出來往家走。
林茂源和林清山也出門了。
兩人穿著蓑衣,戴著斗笠,一人扛一把鋤頭,往地里走。
路爛得不成樣子,腳踩下去陷半個腳掌,拔出來帶一鞋底的泥。
有幾畝地地勢低,積水多。
兩人到了地頭,看見壟溝里全是水,粟米葉子被雨打得耷拉著,蔫蔫的。
林茂源蹲下來,扒開根部的泥看了看,還好,沒泡爛。
他站起來,拿鋤頭在地頭挖了一條溝,把積水引出去。
林清山在地那頭也挖了一條,兩條溝匯到一塊兒,水順著溝往外淌,嘩嘩的。
兩人幹完了,站在地頭,看著水往外流。
林茂源說,
「再去西邊看看。」
林清山應了一聲,扛著鋤頭跟在後頭。
西邊的地高些,積水不多,可田埂塌了一處,雨水順著缺口往下灌。
林清山挖了幾鍬土,把缺口堵上,又拍實了。
兩人這才往回走。
灶房裡,周桂香把碗筷收了,擦乾淨桌子,把昨兒個沒編完的竹簍拿出來,坐在灶台邊上,繼續編。
篾條在她手裡穿來穿去,不緊不慢。
張春燕把兩個孩子安頓好,也坐下來,拿了針線笸籮,補林清山那件磨破了的褂子。
晚秋和林清河也搬了凳子過來,一人一把篾條,編籃子,編笸籮。
灶房裡最乾燥,暖和,連柏川和知暖也躺在搖床里搬到了這裡。
雖說擠了點,但也還坐的開。
一家人都學會了這個手藝,就算是雨天關在家裡,也不會有閑著的時候,大家都默默編起來。
土黃趴在她們腳邊,眯著眼睛,耳朵一抖一抖的,聽著外頭的雨聲。
灶房裡頭安安靜靜的,只有篾條的沙沙聲,針線穿過布料的嗤嗤聲,還有灶膛里柴火偶爾的噼啪聲。
周桂香編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把手裡的活放下,站起來。
「豬仔還在兔屋裡呢。」
她往外走,晚秋抬起頭,
「娘,我跟你去。」
周桂香擺擺手,
「不用,我看看就回來。」
她走到兔屋門口,推開門。
兔子們安安靜靜的,擠在一起,毛茸茸的,團成幾團。
那隻豬仔縮在籠子里,黑乎乎的一團,看見她進來,哼哼了兩聲。
周桂香蹲下來,把籠子門打開,伸手進去抱它。
豬仔往後縮了縮,又湊過來,鼻子在她手上拱了拱,濕漉漉的,涼絲絲的。
她把它抱出來,豬仔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哼哼唧唧的,也不怕人。
她抱著豬仔往老驢那間屋子走。
那屋子空著,乾淨,暖和,比兔屋寬敞多了。
她推開門,還沒進去,豬仔忽然叫起來了。
那聲音又尖又細,嗷嗷的,跟昨兒個打雷的時候一模一樣。
它在她懷裡拚命掙,四條腿亂蹬,身子扭來扭去,差點從她手裡滑出去。
周桂香趕緊抱住,退出來。豬仔不叫了,又哼哼唧唧的,往她懷裡拱。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間黑漆漆的屋子,又低頭看看懷裡的豬仔。
「你怕啥呢,裡頭那東西都沒了。」
豬仔不會說話,只是往她懷裡拱,就是不肯進去。
周桂香抱著它,站在門口,想了又想,可能還是有那烏梢蛇的味道在這讓豬仔害怕吧。
於是周桂香把豬仔又放回了兔屋的籠子里,豬仔四蹄落地,在籠子里轉了兩圈,拱了拱乾草,安靜了。
周桂香站在籠子跟前,看著它,搖了搖頭。
「行,那你就先住這兒吧,等天晴了再說。」
她關上門,回灶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