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走了。」
石大剛說，
何秀姑送他到院門口。
鐵蛋也跟出來，扶著門框站著，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瘦瘦的身子靠著門板，像一棵還沒長結實的小樹苗。
石大剛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
「你們別送了，外頭風大。」
說完轉過身，大步走了。
他走得快，步子又大一會兒就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何秀姑站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村道，
鐵蛋在身後喊了一聲，
「娘，咱們去看新房子吧。」
她回過神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轉身把門帶上。
「走吧，帶你去看看。」
鐵蛋扶著那個新架子，走得不快，何秀姑就等著他慢慢走。
路上碰見人，都停下來看。
先是趙淑艷。
「喲！鐵蛋能走了？」
她嗓門大，這一聲喊出來，周圍鄰里都聽得見。
何秀姑笑著說，
「能走了能走了，就是慢點。」
「慢點不怕，慢慢的就能恢復了，看林四郎，現在跟沒事人兒似的。」
何秀姑也接話，
「也多虧了林大夫家的架子，鐵蛋就是扶著那個練出來的，好用得很，又穩當又不硌人。」
趙淑艷連連點頭，
「林大夫家是好人，你們家也是好人，好人有好報，鐵蛋這腿能好，那是你們積的德。」
何秀姑被她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拉著鐵蛋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又遇上幾個村民，總要說一些好話，誇一下鐵蛋爭氣之類的。
何秀姑和鐵蛋就這樣一路笑著招呼著，走到了新房子這邊。
村道拐了個彎，就到了。
四處都長著狗尾巴草，一叢一叢的，風吹過來，搖搖晃晃的，像是在點頭。
何秀姑停下來。
鐵蛋也跟著停下來，扶著架子，抬頭看了看四周。
這地方他沒來過，空氣里有一股子霉味，混著草葉子的青氣，還有泥土的潮氣。
鐵蛋看看前頭，又看看她，心裡頭犯嘀咕。
「娘，咋不走了？」
何秀姑沒說話，往旁邊那扇門努了努嘴。
鐵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扇門歪歪斜斜地嵌在牆裡，門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上頭裂了好幾道縫，寬的能塞進去一根手指頭。
門框也歪了，整個門往一邊斜著，像是靠在牆上的一個醉漢，隨時都要倒下來。
門上的鐵環生了銹，紅褐色的銹跡順著鐵環往下淌，在木門上留下兩道印子。
鐵蛋愣在那兒，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這...這不會就是咱們的新房子吧？」
何秀姑點點頭，看著兒子這反應，忍不住笑了，
「是啊。」
鐵蛋又看了一會兒，一臉感嘆的說道，
「娘，這哪裡是有點破啊....」
何秀姑聽見了，笑得更厲害了，拿手捂著嘴，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走，進去看看。」
何秀姑走過去，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門。
門推開的時候，門框上的土簌簌地掉下來，落了一地。
她站在門口，朝鐵蛋招手，
「快來啊。」
鐵蛋扶著架子，慢慢走過去。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看好地面，怕踩到什麼不穩當的東西。
邁門檻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那門檻高，快到他的小腿了，他先把架子挪過去，架在前頭，
兩隻手撐著，一隻腳邁過去，站穩了，再把另一隻腳也邁過來。
進了院子，他站定了，抬起頭來看。
院子大，比他現在住的那間大得多，大出兩三倍都不止。
可到處都亂糟糟的，爛木頭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碎瓦片鋪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響。
還有一口扣著的水缸，缸口朝下扣在地上，缸底朝上，綠瑩瑩的，長了厚厚一層青苔，滑膩膩的，看著就讓人起雞皮疙瘩。
牆角堆著一堆爛筐子，竹篾都散了，歪歪扭扭地戳著，像是一堆枯骨頭。
他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眉頭皺得緊緊的，兩條眉毛幾乎擰到了一起。
何秀姑走過去，蹲下來，跟他平視。
她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臉湊近了些，看著他的眼睛。
「破是破了點，可咱們慢慢收拾，總會好起來的。」
何秀姑在給他吃定心丸。
「你爹說了，牆歪了可以砌，屋頂漏了可以補，地荒了可以開，咱們一家人，有的是力氣。」
何秀姑直起身來，轉過身，指著正房給他看，
「那幾間屋子，收拾出來，給你一間，你挑一間，隨你喜歡哪間，
後頭還有塊菜地，比咱現在那塊大得多，到時候種上菜，種上蔥蒜，再種幾棵南瓜，南瓜好活，不用怎麼管，一年到頭都吃不完。」
鐵蛋聽著，眉頭慢慢鬆開了。
他歪著頭，又看了一圈，目光從那塌了的屋頂移到倒了的牆上，看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來。
「那我能養雞不？」
「能啊，想養多少都行，養一窩，黃的白的花的，都養，到時候雞蛋吃不完，還能拿到鎮上去賣。」
鐵蛋點點頭，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像是在做什麼重大決定。
「那行，咱們一起好好把這裡收拾出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