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心之所向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051更新時間:26/07/20 01:28:02

六月初四,青浦縣。


天還沒亮透,徐文軒就起來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看著東邊漸漸泛白的天空。


晨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天邊染成淡淡的魚肚色,幾顆星星還掛在那裡,將滅未滅。


空氣里有露水的涼意,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吸進肺里,涼絲絲的。


周瑞蘭還沒醒。


他走的時候沒驚動她,只讓丫鬟帶了一句話,等我回來。


行李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書,還有那套府台大人贈的《史記》。


徐廣源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個錢袋,往他懷裡塞。


「拿著,路上用。」


徐文軒推了一下,


「爹,夠了。」


「夠什麼夠?」


徐廣源的聲音有點啞,把錢袋硬塞進包袱里,手指頭攥得緊緊的,好像怕兒子再推回來。


「出門在外,不比在家裡,該花的不能省。」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到了府城,好好讀書,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徐文軒點點頭。


他看著他爹,站在晨光里,背微微佝僂著,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些,在灰濛濛的光線里格外扎眼。


他背起包袱,往外走。


徐文博送到門口,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落在他肩上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力量的傳遞。


他大哥的手,修長,有力,指節突出,是一雙十分男人的手。


徐文軒盯著徐文博看了許久,才轉過身,大步走了。


他不敢再回頭。


從青浦縣到澄江府,走水路最快。


碼頭在鎮子東頭,一早就有船等著。


幾條烏篷船並排泊在岸邊,船娘在船頭生火做飯,炊煙細細的,裊裊地升上去,融進晨霧裡。


徐文軒上了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艙里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去府城的。


有走親戚的,有做買賣的,看著就是尋常百姓。


一個賣布的小商人坐在他對面,懷裡抱著個藍布包袱,閉著眼打盹。


一個中年婦人帶著個小姑娘,小姑娘手裡攥著個糖人,舔得滿嘴都是紅的綠的。


還有兩個書生模樣的人,坐在船尾,低聲說著什麼。


若不是想早些去府學,徐文軒也不會跟這些人擠一條船。


船老大吆喝一聲,船離了岸。


篙子撐在岸邊的石頭上,「篤」的一聲,船身晃了晃,便悠悠地往河心去了。


兩岸的樹往後退,一棵一棵的,慢悠悠的,像是在送他。


晨霧還沒散盡,罩在河面上,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


遠處的田埂,房屋,樹梢,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隔著一層紗。


偶爾有一隻水鳥從霧裡飛出來,貼著水面掠過,翅膀撲稜稜的,又鑽進對面的霧裡去了。


徐文軒靠在船舷上,看著那霧,心裡頭反而越來越亮堂,期待。


船走得慢,晃晃悠悠的,河水拍著船底,嘩啦嘩啦的,聲音單調又綿長,聽得人昏昏欲睡。


那個小商人已經打起了呼嚕,呼嚕聲粗重,在船艙里嗡嗡地迴響。


小姑娘的糖人吃完了,靠在母親懷裡睡著了,嘴角還殘留著一道紅印子。


徐文軒睡不著。


他盯著窗外,看著兩岸的景色一點一點地變。


田埂變成了土坡,土坡變成了矮山,矮山又變成了林子。


樹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河水也變得越來越窄,兩岸的樹冠幾乎要在頭頂合攏了。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在水面上,一閃一閃的。


他想起他大哥。


這會兒該去鋪子上了吧?


不知道吃沒吃早飯,大哥總是干起活來,就忘了吃飯。


他不在,也不知道丫鬟們能不能伺候好...


他又想起他爹,他娘...


還有,周瑞蘭....的肚子。


徐文軒閉上眼睛,在心裡念了一句,


『蘭兒啊蘭兒,你可千萬要爭氣啊...』


船身忽然顛了一下,把他的思緒拽回來。


水面上漂過來一片水葫蘆,綠油油的,開著一朵朵淡紫色的花,擠擠挨挨的,鋪了半條河。


船從中間穿過去,水葫蘆被船頭劈開,又合攏,在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綠尾巴。


過了晌午,船才靠了岸。


碼頭上人多,扛包的,挑擔的,拉車的,擠擠挨挨,吵吵嚷嚷。


各種口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燒開的水。


有人扯著嗓子喊價,有人為了幾文錢爭得面紅耳赤,有小孩在人縫裡鑽來鑽去,跑得滿頭是汗。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


河水的腥氣、貨物的霉味、人身上的汗臭,還有遠處飯鋪里飄出來的蔥花味兒。


徐文軒背著包袱下了船,站在碼頭上,四面看了看。


青石板路比河灣鎮的寬,房子也比河灣鎮的高。


街兩旁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一個比一個大,有的還描了金,在日頭底下亮閃閃的。


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賣筆墨紙硯的,一家連著一家,看得人眼花繚亂。


路上的人走路都快,步子急急忙忙的,像是後頭有什麼東西在催。


他跟著人流往前走,走了好一會兒,才在一家麵攤前停下來。


「來一碗面。」


面端上來,粗瓷大碗,湯寬面厚,上頭擱著幾片菜葉子,還有一撮蔥花。


他吃了一口,面硬,湯咸,遠不如自家府上的味道。


他吃完了,付了錢,又問攤主府學怎麼走。


攤主往北一指,手裡的勺子在空中劃了道弧線。


「順著這條街一直走,看見牌坊就到了。」


府學在城北,佔地不小。


朱紅的大門,高高的門檻,門口兩隻石獅子,比人還高,齜著牙,瞪著銅鈴大的眼睛,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黑漆金字,寫著「澄江府學」四個字。


那字寫得方正,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道,像刀子刻出來的,看著就讓人覺得壓得慌。


徐文軒站在門口,抬頭看那塊匾,看了好一會兒。


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著體面的書生,搖著扇子,說說笑笑地往裡走,


有穿著短打的雜役,低著頭,扛著東西往裡送。


他從那些人中間穿過去,邁過高高的門檻,進了大門。


門房裡有個老頭,正在看一本發黃的冊子。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從上到下掃了他一眼。


那目光慢吞吞的,從他臉上移到身上,又從身上移到腳上,毫不掩飾自己的打量。


「新來的?」


徐文軒點點頭,把徐聞那封信遞過去。


老頭接過來,湊近了看,又翻過來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這才點了點頭。


他翻開冊子,拿筆蘸了墨,在冊子上添了一行字。


「西廂第三間,去吧。」


老頭擺了擺手,又低下頭去看他的冊子了。


學舍在西邊,一排矮房子,灰瓦白牆,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頭的黃泥。


隔成一小間一小間的,每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編號。


徐文軒找到第三間,推門進去。


屋裡就一張窄炕,靠牆放著,炕上鋪著一領舊席子,邊角都磨毛了。


一張條桌,一條腿短了一截,底下墊著一塊瓦片。


一把椅子,坐上去吱呀吱呀地響。


牆角擱著個洗臉架子,上頭放著個豁了口的瓷盆,盆底還有一層水垢。


窗紙糊得厚,透進來的光昏沉沉的,像是隔著一層舊紗布,屋裡的一切都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暗裡。


他把包袱放在炕上,在屋裡站了一會兒。


徐文軒忽然笑出了聲,


這破爛地方,居然是他的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