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娘沒了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林晚秋字數:4250更新時間:26/07/20 01:26:28

趙大牛家院子里,日頭已經升到半空,曬人的很。


晚秋又把一個金童的骨架搭好,放在廊下那一排已經做好的紙人旁邊,


她直起腰,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肩膀,又拿起竹篾,開始搭下一個。


林清舟坐在廊下的陰涼處,已經開始給做好的骨架糊紙了。


林清河則把染好的紙拿出來,用筆在上面畫出輪廓,讓整個紙紮看著更立體。


三人做著活,林清舟開口說,


「方才周安來過。」


林清河抬起頭,


「周府那個家丁嗎?」


林清舟點點頭。


晚秋也停下手中的活,看著他。


林清舟把周安的來意簡單說了一遍,


晚秋聽完,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腦袋,


「哎呀,三哥,南房那竹架上,大大小小竹編我做了二三十個,倒還真沒做那挎包了,


早知道做幾個,這會兒就能讓那周小哥帶走了。」


林清舟搖了搖頭。


「等二十五號,那周家小姐看了咱家現在做的營生,不一定會再願意合作了。」


(*´・д・)?


(o゜▽゜)o☆!


「啊?哦~!」


晚秋恍然大悟,自己家現在在做紙紮,這事肯定是瞞不住的,落在那些小姐夫人們眼裡,會不會覺得晦氣?


晚秋只遺憾了一瞬,就恢復了正常,繼續搭手裡的骨架。


林清河看著她,有些擔心,


「晚秋,你別難過,要是那周小姐不買咱家的挎包了,咱們還有別的營生呢。」


晚秋抬起頭,


「我難過什麼?」


林清河被晚秋問的一愣,


「就是...就是那挎包的生意啊...」


晚秋搖搖頭,手裡繼續幹活,


「做那挎包,不也是為了賣錢嗎?現在做紙紮,一樣能賣錢,有什麼好難過的?」


說完,晚秋又補了一句,


「不都是咱們的手藝嗎?」


說著,晚秋抬起頭,沖著清河眨了眨眼,林清河耳根默默紅了,也不再說什麼了。


林清舟則是抬起頭,看了晚秋一眼。


那眼神里,帶著幾分讚許,


「晚秋說得對。」


「手藝在手裡,做什麼都能換錢。」


「嘿嘿,就是這個意思。」


院子里又安靜下來。


三個人各忙各的。


-


五月廿一,黑石溝。


劉大紅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昏暗。


她眨了眨眼,好一會兒才看清頭頂的房梁。


不是自家的,是別人家的。


橫樑上掛著幾串乾菜,在風裡輕輕晃著,晃得她眼暈。


頭還是昏的。


昨兒個從下河村走出來,走著走著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是走到黑石溝來了?


還是倒在誰家門口了?


她費力回憶著,撐著就要起來,結果胳膊一軟,人又倒了回去。


「大姐?」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又驚又喜,帶著哭腔。


劉大紅轉過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是石夏荷,她弟妹。


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出來,眼窩凹進去,眼眶裡全是血絲,整個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


她就坐在炕邊,一身衣裳皺巴巴的,像是好多天沒換過。


看見劉大紅睜開眼,石夏荷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撲簌簌地往下掉。


「大姐......你可算醒了......」


劉大紅張了張嘴,嗓子眼幹得像要冒煙,喉嚨里像糊了一層砂紙,動一下就疼。


「水......」


石夏荷連忙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牆穩住身子,急急往外走。


劉大紅聽見灶房那邊傳來舀水的聲音,碗碰著缸沿,叮噹響。


一會兒工夫,石夏荷端著碗回來了,走得很慢,像是怕灑了,又像是身上沒什麼力氣。


劉大紅撐著坐起來,眼前黑了一黑,等那陣暈勁兒過去,才伸手接過碗。


涼水順著喉嚨淌下去,那股火辣辣的灼燒感總算壓下去些。


她一口氣喝了個乾淨,碗底朝天,還有水珠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她喘了口氣,把碗放在炕沿上,看著石夏荷。


「我娘呢?」


石夏荷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低著頭,肩膀開始抖,抖得厲害,可就是不說話。


劉大紅心裡頭「咯噔」一下,


「我問你,我娘呢?」


石夏荷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頭全是淚和苦,她嘴唇哆嗦著,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


「大姐,娘......娘沒了......」


劉大紅腦子「嗡」的一聲。


她聽見那幾個字,可那幾個字在耳朵邊上打著轉,就是不願意鑽進去,


「什麼?」


石夏荷的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利索。


「那些....那些山匪來的時候.....大金他....他護著我和大黑往地窖里躲,


自己.....自己被那些天殺的帶走了.....」


她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娘當時就在院子里,看見大金被抓走,當場就暈過去了.....


村裡大夫也被帶走了,沒人....沒人會看.....她....她沒挺過來.....」


「已經...已經安葬了....」


劉大紅愣愣地坐在炕上。


她聽見了,這回聽清了。


可聽清了也跟沒聽清一樣,那些字一個一個往耳朵里鑽,腦子是空的,什麼都裝不進去。


她本來攢了一肚子的話。


那些話從下河村一路攢過來,走了那麼遠的路,攢得滿滿當當的。


她要跟娘說,婆家怎麼對她。


公爹怎麼摳門,眼睜睜看著婆婆病死都不肯花錢抓藥。


男人怎麼窩囊,娘死了都不敢哭,媳婦走了也不敢追。


家裡有十八兩銀子,就是不拿出來用,要等那個嫁出去當姨娘的死丫頭回來點頭。


她要跟娘說,她實在過不下去了。


她要回娘家,她要......


結果。


娘沒了。


那個把她拉扯大的娘,


沒了。


弟弟也被抓走了。


那個從小跟在她屁股後頭跑,喊「姐姐,姐姐」的弟弟,也被抓走了。


劉大紅愣愣地坐在炕上,看著石夏荷那張哭得不成樣子的臉。


又看見炕角縮著一個小娃娃。


瘦得皮包骨頭,小臉蠟黃,顴骨也凸出來了,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地看著她。


那是她弟弟劉大金的兒子,今年才四歲,大名叫劉墨,小名叫大黑。


那眼睛像極了劉大金小時候。


像極了...


劉大紅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疼,是炸。


轟的一聲,五臟六腑都碎了,碎成一地,撿都撿不起來。


「娘啊——!!」


劉大紅喊了一聲。


那聲音不是從嗓子里出來的,是從胸口最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撕得她整個人都在抖,


「弟啊——!!」


劉大紅又喊了一聲。


然後她整個人撲在炕上,嚎啕大哭。


眼淚像開了閘的水,怎麼都止不住。


她趴在炕上,臉埋在被子里,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嗓子都劈了。


她哭娘,哭那個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的娘,


哭那個臨死前她都沒能見上一面的娘。


她哭弟弟,哭那個從小跟她最親的弟弟,


哭那個不知道現在在哪兒,是死是活的弟弟。


她也哭自己。


哭自己這些年的苦,哭自己那走投無路的一天,哭自己好不容易攢足勇氣走出來,走到這兒,


卻發現,


家沒了,


什麼都沒了。


石夏荷也哭,趴在她旁邊,兩個人哭成一團。


大黑縮在炕角,看著娘和姑姑,小嘴癟著,癟著,終於也「哇」的一聲哭出來。


孩子的哭聲尖尖的,細細的,像根針,扎得人心裡生疼。


隔壁屋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老婆婆站在門口,是隔壁的石婆子。


她佝僂著背,頭髮全白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炕上哭成一團的三個人,眼眶也紅了。


這些日子,就她跟石夏荷互相照看。


她兒子媳婦都被抓走了,就剩她一個孤老婆子,要不是想著幫襯石夏荷和大黑一把,她也早就不想活了。


可這會兒看著劉大紅那副模樣,她也忍不住,抬起袖子抹眼睛。


劉大紅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啞了,眼淚乾了,渾身都沒力氣,整個人像被掏空了。


她才停下來,趴在炕上,喘著粗氣。


胸口一起一伏的,每喘一口氣,都像有刀子在割。


石夏荷也在哭,聲音小了些,變成抽抽搭搭的,肩膀還一聳一聳。


大黑哭累了,縮在炕角,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時不時打個哭嗝。


屋子裡靜靜的,只剩喘氣聲和抽噎聲。


窗外的日頭照進來,照在地上,照出一片白花花的亮。


劉大紅慢慢撐起來。


胳膊是軟的,腰是軟的,渾身上下都是軟的,像被人抽去了骨頭。


她撐著炕沿,慢慢坐直,看著石夏荷。


石夏荷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女人,四隻眼睛,都紅腫著,都流幹了淚。


劉大紅伸手,抹了把臉。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卻穩穩的,


「妹子。」


石夏荷看著她。


「你放心,」


劉大紅說,


「我照看你們。」


「大姐....」


劉大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冰涼的,硌得慌。


劉大紅用力握了握,像要把自己身上的力氣傳過去。


「往後,」


她一字一句說,


「咱倆一起過。」


「養著大黑。」


石夏荷看著她,嘴唇哆嗦著,已經說不出來話了,只是拚命點頭,點頭,眼淚跟著往下掉。


大黑怯生生地探出小腦袋,看著她們。


劉大紅沖他招招手,


「大黑,過來。」


大黑看看娘,看看姑姑,慢慢爬過來。


劉大紅伸手把他摟在懷裡,小身子瘦得硌人,輕得不像個四歲的孩子。


她摟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不怕,」


她說,聲音低低的,


「有姑姑在。」


石夏荷靠過來,三個人擠在炕上,擠成一團。


日頭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


石婆子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輕輕帶上門,走了。


「那你家大寶呢?」


「他們王家銀子多著呢,虧不了大寶的....」